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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第四天头上到的。送信的是张府一个老仆,骑了匹瘦驴,驴背上搭着条补了三道补丁的褡裢,里头除了信,还塞了两包并州枣干,一包给薛刚,一包特意写了“给薛蛟那小子留着”。薛芷接的信,拆开一看,张说的字比上回又抖了些,写到后面几个字,墨洇成一团,像是笔在纸上多停了两息的工夫。
信不长。前头几行问薛蛟回凉州了没有,又说自己入冬咳了两个月,大夫换了好几个方子,最后拿萝卜蜂蜜蒸了吃才压住。“萝卜这东西好,”张说在信里写,“便宜,管饱,还顺气。你在长安要是跟人吵架吵不赢,回家啃两根萝卜再来。”薛芷念到这儿笑了一声,接着往下看,后面笔迹更抖了,写了四句诗,前两句“枕上听风兼听雨,梦中骑马复骑驴”还算工整,后两句“长安虽好风霜重,何如故园一树青”,那个“青”字的最后一竖,拉得又长又歪,墨都洇出了格子。
薛刚歪在躺椅上听完,半天没吭声。蒲扇在手里转了个圈,扇柄朝下点了点:“信给我,我自己看看。”
薛芷把信递过去。薛刚坐直了,就着葡萄架底下漏下来的日光把那四句诗念了两遍,第一遍念出声,第二遍嘴里只动不出声。念完了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拿指头弹了弹那个“青”字。
“张老头这回是真病了。”他把信折起来,往怀里一揣,“平时写信恨不得写八页纸,连隔壁老王头家的猫下崽都要问一句。这回就写了半页,诗都只写四句——他写诗从来没少于八句的。”
薛芷说:“要不要回封信?或者叫人送点药过去?”
“药他缺吗?致仕的宰相,并州都督府按月送俸禄,大夫排着队上门。”薛刚站起来,瘸腿在葡萄架底下溜达了两圈,走到墙根又折回来,“他缺的是有人跟他扯闲篇。写诗,这是拿诗当信使呢——‘长安虽好风霜重’,翻译过来就是‘长安那帮人斗来斗去烦死了’,‘何如故园一树青’,意思是‘还是我老家院子里那棵树顺眼’。”
薛芷看着他:“叔父,您这翻译得也太实了。”
“张老头就吃这一套。你给他回一封文绉绉的,他反倒觉得你跟他生分了。”薛刚停住脚,“去,把柜子顶上那个青瓷匣子拿下来。”
薛芷搬了凳子去够,够下来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匣,盖子上落了灰,拿袖子一擦,露出匣盖上刻的四个字——“凉州旧物”。薛刚接过来,掀开盖,里头垫着块发黄的旧绸子,绸子上头放着一枚铜钱、半截断箭镞、还有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片,打开一看,是早年张说在凉州写的半首诗,只有前两句:“铁衣寒未卸,烽火照夜明。”后头撕掉了,不知道是没写完还是写完了不满意。
“他那时候在凉州当幕僚,大冬天跟我巡边,冻得鼻涕拉碴的,回来就写了这两句。”薛刚把张说新寄来的信也放进去,想了想,又把自己那枚铜鱼符拿出来比了比大小,到底没放进去,重新揣回袖子里,“铜鱼符是公家的,信是私人的,不能掺一块儿。”他把匣盖扣上,交给薛芷:“搁回去。”
薛芷抱着匣子没动:“叔父,您不写回信?”
“不写。张老头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字,写十封信有八封他得拿猜的。”薛刚重新歪回躺椅上,拿蒲扇盖住脸,“你回头去东市,找胡商买两斤好胭脂,要那种拿纸包着、压成小圆饼的,并州那边时兴这个。再买一匹细麻布,要厚实的,并州风大,他咳成那样,出门得裹严实点。东西备好了交给张府那个老仆,让他带回去。”
薛芷应了一声,又问:“那诗呢?总得有个回话吧?”
蒲扇底下安静了一会儿,薛刚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从扇子底下传出来:“你替我在纸上写四个字——‘等着,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