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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松然正弓着腰核对下一场的灯位图,余光扫到江凯文又掏出手机对着街面录像,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设备还没清完呢,你倒先开拍了。等你这条发出去,我这边夜戏的灯都架好了。”
江凯文被他一说,嘿嘿笑了一声,手指还是没离开屏幕。
“我也不是光玩手机,陈飞只收到了照片,现场视频素材一段都没给他发过去。这不趁有信号赶紧录两段?回了山里又是一条发不出去。”
他说着晃了晃手机,振振有词的样子。
江越拧好矿泉水瓶盖,没抬头,声音随手搁在桌上的瓶子一起落下来。
“存本地吧,回头一起发。信号好的时候你录素材,信号差的时候你找信号,一天到头光跟手机较劲了。”
江凯文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老老实实按灭屏幕,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去帮场务搬箱子。
程松然转身看向各组,拍了一下手里的通告夹。
“准备转夜戏,清点设备。”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拍摄转入了老宅堂屋的夜戏。
院里重新架起了小灯,工作人员踩着熟悉的位置进进出出,尽量不碰白天留下的道具。
屋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钨丝灯泡,是道具组按原有线路重新装上去的。
灯泡悬在房梁下头,电线从梁上垂下来,风一吹,灯影就在泥地上轻轻晃动。
八仙桌上,三样东西摆得很开。
左边是村长送来的土地整治协议,纸页平平整整,右下角的补偿金额在灯光下清清楚楚,整整六位数。
中间是林砚自已的手机,屏幕停在银行的账单页面上。
剩余本金和下个月的还款金额挤在一起,数字隔几秒自动暗下去,又被他重新点亮。
右边则是爷爷留下的旧砚台。
残破的砚角朝着灯光,墨迹斑驳。
协议、手机、砚台,各自占着桌面的一角,像三件互不相干的东西,又全都在等林砚作出决定。
屋里安静得只剩院外的虫鸣,以及屋檐上偶尔落下的雨滴声。
林砚一个人坐在长板凳上。
他抬手抓了把头发,两只手肘撑在桌沿,盯着手机屏幕。
还款页面的数字排列得整齐,往常看惯了也没什么感觉,可在这间老屋里,这些数字像一串没有温度的催命符,隔着屏幕逼着他赶紧回城里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说不定阿松早就死在外头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散开,很快就被院外的虫声吞了进去。
林砚伸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几十年了,连封信都没写过,谁能证明他还活着?”
他伸手拿起土地整治协议,盯着上面的数字,嗓子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
“为了一个小孩当年随口说的一句话,把这笔钱推了?”
他扯了扯嘴角,把协议往桌上一拍。
“我下个月的房贷找谁报销?银行会管爷爷跟谁有过什么约定吗?”
屋里没人回答他,也没有人能回答他。
屋檐外头滴下一串雨水,落在台阶的石板上,声音闷闷的。
林砚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
他从桌边抓起黑色圆珠笔,拔掉笔帽。
笔帽落在桌面上,咕噜滚出一小段距离。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
只要落下去,签下“林砚”两个字,沉在肩头好几年的大山就能卸掉一大半。
笔尖离纸面只有几毫米,微微发着颤。
林砚的视线从签名栏移开,落到了旁边的砚台上。
它让他想起陈秀婆讲过的往事。
少年踩破的双脚,深夜里摇晃的煤油灯,村口经历了几十年风雨的老樟树,还有林望山一年又一年搬着竹凳坐在树下等人的背影。
林望山守了一辈子。
守到闭眼那天,还相信阿松会回来。
如果今天签了字,推土机就会开进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