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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码头东侧。潮水刚退,栈桥下的木桩露出水线,湿漉漉的水痕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三套深潜装具已经摆在地上,膜式循环呼吸器折叠在防水箱里,新到的微孔声纳阵列装在紧凑的钛合金壳体中,每个模块只有巴掌大小。
江锋蹲在地上检查装备,把每一个接口都拧了一遍。刘一鸣在旁边做呼吸器的启闭测试,气流通过循环回路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盖过去。梁小东站在栈桥尽头,面朝外海闭着眼。他的呼吸节奏很慢,肩膀几乎不动,横膈膜在深处起伏。
龙小云在通讯车里架好了数据链路,探出半个身子朝江锋打了个手势。屏幕上,锚点的实时声纹频谱正在滚动,每一帧都在刷新。
“昨晚的调制记录出来了。”龙小云说。“锚点每四小时做一次声纹刷新。刷新前五分钟会有一个预备信号,频率从基准值开始缓慢下降。按照这个规律,下一次窗口在十点四十七分打开,持续大约十八分钟。”
江锋看了看表。还有四个多小时。
“维护窗口期间它会做什么?”
“根据上次潜航器拍到的舱门开合,维护窗口里锚点会暂时松弛外层磁场屏蔽。舱门变硬,但周围的屏蔽变弱。声纳可以穿透了。”
江锋点头,站起来走到刘一鸣旁边。“路线再走一遍。”
刘一鸣把一张防水图纸摊在甲板上。那是水文组连夜赶出来的冷涌通道流速剖面图。图上用红笔标出一条曲线,从他们当前位置出发,沿冷涌边缘斜向下,贴着海底的沙脊走,在锚点东侧大约三十米处到达一条天然沟槽。沟槽尽头正对着锚点中间层的方位。
“全程九百米。”刘一鸣指着图说。“冷涌的流速在零点三到零点五节之间,我们用水推滑翔器的话大概四十分钟。到了沟槽之后要手推,滑翔器收起来。”
“磁感应扫描的盲区多大?”
“以沟槽宽度算,宽度大概八米。我们三个人并排够了,但不能散开。”
梁小东从栈桥尽头走回来,嘴唇抿着。“冷涌的温度比周围低四度。呼吸器的加热模块要提前开,否则下潜到一半手指会僵。”
“我来开加热。”江锋说。“你负责导航。”
三个人分配好各自装备。江锋主推进和通讯,刘一鸣负责声纳阵列的布设,梁小东导航。龙小云在后方全程监听锚点声纹和三个人的生命体征。
九点三十分,他们从栈桥东侧入水。
水面的温度比预想的低。江锋入水后立刻打开了呼吸器的加热模块,冷涌的水从脚蹼间流过,带着一股深层海水的矿质味。能见度不好,自然光在水下七八米处就沉下去了,他打开了头灯,调到最低档,只照亮前方两米的范围。
刘一鸣在他左侧,梁小东在右侧,三人保持三角队形。水推滑翔器启动后,身体被缓慢向前推,速度不快,但省力,也没有气泡噪音。膜式循环呼吸器把呼出的气体回收再过滤,几乎不产生气泡。这是他们能在锚点附近无声接近的关键。
前二十分钟一切正常。冷涌从右侧来,贴着他们的装备表面流过,像一只冰凉的手推着他们前进。海底沙脊在头灯的光线里铺展开,细沙上偶尔有海星和蠕动的多毛类生物。越往前走,沙脊上的生物越少,最后变成一片光秃秃的平地。
梁小东忽然停住,手按在江锋的肩头。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江锋屏息听。低频声波从前方传来,沉闷而有规律,像某种巨大机械的呼吸声。那是锚点的运转音,透过海水传过来,比录音里听到的更厚重,带着压迫胸腔的力量感。
他们又往前推了十分钟,沟槽出现了。海底像被一刀切开,出现一条深约两米的裂缝,裂缝边缘是裸露的岩石,沟底铺着一层白色的粗砂。冷涌的水顺着沟槽流动,比外面安静。
三人收起滑翔器,改用手扒着沟壁前进。刘一鸣从腿袋里取出声纳模块,每前进五米就在沟壁上贴一个。微孔声纳穿透岩壁,把锚点外壳的回波数据实时传回通讯车。
十点四十三分。龙小云的声音从水下通讯器传来,经过海水压缩后有点失真,但每个字都能听清:“窗口还有四分钟。锚点声纹开始下降了。”
他们加快速度。沟槽尽头是一块突出的岩台,岩台后面就是锚点的外壳。江锋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它。流线型的外壳上覆着藤壶和海藻,但有一部分是光洁的,显然经常被清理。那里有一道舱门,圆形的,直径大约一米五,周围有一圈微弱的蓝光,是磁性密封圈在运转。
“到了。”江锋说。“刘一鸣,声纳阵列贴上去。”
刘一鸣把最后三个模块贴在锚点外壳上,位置分别对应内部三层结构的方位。数据回传后,龙小云在通讯器里快速报出结果:“第一层设备层信号乱了,但第二层和第三层很清楚。第三层是实心的,金属密度很高。第二层里有空腔,腔体形状不规则,里面有几个高频振动源。”
“高频振动源是什么?”
“像是小型机械。活动规律……跟你们接近的步频有相关性。”
江锋心里一沉。那些高频振动源在随着他们的动作而活动。锚点知道他们来了。
“舱门呢?”
“舱门正在松弛。”龙小云停了一下。“现在开。”
江锋游到舱门前,把手按在蓝光边缘。磁性密封圈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蓝光闪烁了三下,然后舱门向内弹开,露出一个圆筒形的通道。通道壁是金属的,内壁有防滑纹路和一条延伸向下的扶梯。
“进了。”江锋对通讯器说。“刘一鸣跟我进。梁小东守在外面,保持通讯中继。”
梁小东在岩台边稳住身形,点了点头。他的呼吸依然很慢,眼睛盯着舱门。
江锋先把头灯调到最亮,然后钻进了通道。通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直径大约两米,金属壁上的防滑纹被海水侵蚀得有些光滑。他沿着扶梯往下爬,刘一鸣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