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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山口边防站的营房里,炉火烧得正旺。
季莫费耶夫吃完两个羊肉包子,整个人才从冻僵的状态里缓过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墙上那张巨大的公鸡地图上。
他的眼睛在地图上扫了一圈,从新疆到西藏,从云南到缅甸,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这是哪里?”他指着地图上掸邦的位置,用俄语问旁边那个端姜汤的女兵。
女兵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用生硬的俄语回答:“南边。很远。”
季莫费耶夫点点头,把那个地名记在了心里。
天亮之后,他们被安排上了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
车队沿着天山南麓一路向东,穿过戈壁,穿过河谷,穿过无数个不知名的小镇。车窗外的风景从冰雪覆盖的荒原,逐渐变成了黄土高原的沟壑,又变成了云贵高原的梯田。
季莫费耶夫坐在后座,一直看着窗外。他这辈子去过很多地方,莫斯科、列宁格勒、拜科努尔、普列谢茨克。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风景——连绵不绝的山,层层叠叠的田,密密麻麻的人。
波波夫比他更沉默,从进入中方境内开始,波波夫就几乎没说过话,只是攥着那枚从乌克兰带出来的勋章,那是他父亲在卫国战争期间获得的红星勋章,金属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
第四天傍晚,车队终于停了下来。
季莫费耶夫推开车门,一股湿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和阿拉山口的冰天雪地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抬头看去,眼前是一座被群山环抱的盆地,盆地的中央,是一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
高耸的混凝土围墙,三层带刺铁丝网,每隔五十米一座哨塔。围墙之内,一排排整齐的红砖小楼在暮色中亮着温暖的灯光。
“专家村到了。”天养生从前面那辆车上下来,走到季莫费耶夫身边:“林先生在等你们。”
季莫费耶夫跟着天养生穿过一道又一道岗哨。
他注意到,每一个哨兵见到天养生都会立正敬礼,而看向他们这些外国人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克制的好奇,没有敌意,也没有谄媚。
穿过最后一道岗哨,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人站在一栋小楼的门前,双手负后,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他的俄语很流利,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季莫费耶夫同志,波波夫同志,欢迎回家。”
季莫费耶夫愣了一下。他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三十岁的年轻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波波夫先开了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林先生,我们不是同志了。苏联已经亡了。”
林斌走上前,握住波波夫的手,力道很稳:“苏联亡了,但同志这个称呼没亡。同志的意思是志同道合。你们志在造火箭、造导弹、造发动机。我志在给你们一个能安心造这些东西的地方。这不叫志同道合,什么叫志同道合?”
波波夫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林斌松开他的手,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先吃饭。吃完再说。”
餐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季莫费耶夫一眼就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保尔金教授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争论着什么技术问题。
旁边几桌,有他在拜科努尔见过的火箭燃料专家,有在莫斯科学术会议上打过照面的流体力学教授,还有几个年轻的面孔,他不认识,但看眼神就知道,是同行。
保尔金看到他,立刻站了起来,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季莫费耶夫。
“老伙计!”保尔金用力拍着他的后背:“我就知道你也会来!”
季莫费耶夫被他拍得咳了两声,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保尔金,你这个老不死的,怎么哪儿都有你?”
“因为这里有好东西。”保尔金松开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吃完饭,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舞台。”
晚餐是自助形式,几十种菜肴摆满了长桌。有俄式的红菜汤和黑面包,也有中式的红烧肉和炒青菜。
季莫费耶夫端着盘子走了一圈,最后只拿了一碗红菜汤和一片面包。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保尔金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个基地的情况。季莫费耶夫听着听着,忽然放下了勺子。
“保尔金,你跟我说实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林斌到底想要什么?”
保尔金嚼着面包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咽下嘴里的食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他想要什么?他想要我们脑子里装的东西。”保尔金看着季莫费耶夫的眼睛。
“但他跟我们以前的主人不一样。以前那些人,想要我们的脑子,却不想给我们做人的尊严。林斌给尊严。”
他指了指窗外的专家村:“你看到了,房子、暖气、食物、医疗、学校,全都有。他给我们月薪是我们以前工资的三倍。家属全部安排工作,孩子进最好的学校。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知识比黄金更尊贵。”保尔金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信。但你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到季莫费耶夫面前。那是一张工资单,上面印着季莫费耶夫看不懂的中文,但数字是阿拉伯数字,季莫费耶夫能看懂。
三千美元。这是林斌给季莫费耶夫开出的月薪,美国人的报价是四千一个月,但只签两年,还要签竞业禁止协议,林斌给的是三千,合同上不写期限。
季莫费耶夫盯着那张工资单看了很久。
“他就不怕我们拿了钱不干活?”他问。
保尔金笑了:“你拿了钱会不干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