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林远舟没有接话。他把储物罐放了回去,拍了拍手。
“第一批货什么时候出?”
“今天下午装柜,周六上船。”
“出货前再抽检一次,全由张秋生的人来做。”
“我已经安排好了。”张秋生站在旁边说。
林远舟看了看这两个人——一个是七年前在汕头借他两千块钱的张秋生,一个是两次明刀暗枪跟他干过的方鸿图。他们现在站在同一条产线上,为了一单沃尔玛的订单操着同一个心。
“走吧,去你办公室聊聊。”
方鸿图的办公室在二楼,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墙上挂着一张温州工业区的地图,上面用马克笔画了几个圈——应该是他计划要扩租的厂房。
林远舟在一个椅子上坐下,方鸿图给他倒了杯茶。茶是温州的本地绿茶,泡得很浓,杯底有一层茶叶末子。林远舟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但不难喝。
“你那套三档报价法,我试了。”方鸿图坐下来,开门见山,“这是你教我的唯一一个对外的工具。其他东西你说过就忘了,我记住了。”
“效果?”
“第一档用来打价格战——贴着成本走,不上量。第二档走量,利润三分之一。第三档给要面子客户报——有钱赚,但客户也不吃亏。”方鸿图边说边从抽屉里拿出几张报价单,递给林远舟,“你看,每档产品的材质、包装、交期、售后,都写清楚了。比原来那个‘一口价’好谈多了。”
林远舟翻了几页,看到报价单抬起头看了方鸿图一眼。
“我加上的。”方鸿图说,“以前你不让我打你们名号,现在你让我代工了,我觉得这个名号比什么‘温州制造’都值钱。”
林远舟笑了,是他少有的那种笑——放松的、不带着算账的笑。
“你学得快。”
“不快不行。”方鸿图说,“我以前觉得做生意就是抢单子,谁低谁赢。现在我看出来了——品质这个事,它不是一个门槛,是一个梯子。你越往上走,人越少,客户越稳定,利润越干净。”
林远舟放下报价单,看着方鸿图,很认真地说:“你第一次说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第一次真的懂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外面车间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偶尔夹杂着质检员喊话的声音。这是一个真实运转的工厂——不是账面上的,不是给客户看的样板间。
方鸿图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林总,谢谢你。”他没有回头,声音有些低,“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品质。”
林远舟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苦的,但回甘。
他想起七年前在广交会上第一次见到方鸿图的情景——那时候的方鸿图穿着一件亮闪闪的西装,腰间别着大哥大,满嘴跑火车,满脑子想着怎么绕过标准、压低成本、赚一笔走人。谁能想到,七年后的今天,这个人在温州龙湾的工业区里,穿着工装,满手是茧,站在这间墙上挂着生产看板的办公室里,跟他说“品质”。
张秋生敲门进来:“柜子装好了,要不要去看一眼?”
三个人一起下了楼。卡车停在厂区的装卸台上,工人们正在封箱。张秋生的人拿着抽检表,已经检了最后一轮。包装箱上印着“远舟”的LOGO和英文名称,
“多少量?”林远舟问。
“这个柜装的是给Target的追加单——两百多万,分两个柜。”张秋生说,“沃尔玛的样货还在调试阶段,下个月出。”
方鸿图站在卡车旁边,看着工人把最后几个箱子码好,拉上柜门,上锁。
他转头看向林远舟,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
“林总,下一批货,我想做你的A级供应商。”
林远舟扭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A级供应商的要求,比现在的还要高一档。”
“我知道。”方鸿图说,“但我已经尝到甜头了。”
林远舟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绕着卡车走了一圈。
卡车车厢的侧面,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这辆车会把第一柜“远舟”品牌代工产品运往上海港,一路向东,穿过太平洋,登上美国西海岸的码头,进入Target的配送中心,最终出现在美国消费者的购物车里。而这些产品上,印着他的名字、方鸿图的名字,还有“中国制造”四个字。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落日,看着方鸿图:“要当A级供应商,可以。下次验厂,我给你批。”
方鸿图握住了林远舟伸出的手。
这已经不是七年前那个温州老板和林远舟之间的试探,而是一条供应链上两个节点的真正咬合。
远处,温州龙湾的街道上华灯初上。张秋生站在卡车旁,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看着方鸿图的工厂厂房,又看了看他的老板,咧了咧嘴。
“这也算是,仇人变自己人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