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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会后的第三天,行政总监林芳拿着一份文件敲开了林远舟办公室的门。
“林总,深圳湾那边的写字楼,我已经谈下来了。”
林远舟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接过文件翻了翻——深圳南山区后海片区,某栋甲级写字楼的29层,整层面积1800平方米,合同五年,含停车位和装修补贴。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文件放在桌上:“价格呢?”
“比市场价低了8%,因为我们是整层租赁,而且是大客户首签。开发商那边希望我们能作为他们的样板客户,他们正想打造‘总部经济’的招牌。”
林远舟点了点头。2002年的深圳南山,还不是后来那个高楼林立的超级总部基地,但后海那片已经开始有规划的雏形了——填海工程正在进行,几条主干道已经通车,深圳湾口岸的规划刚刚浮出水面。他记得前世2024年的深圳湾,那一带的写字楼租金是全深圳最贵的之一。
“定下来吧。签约时间能排到什么时候?”
“下周三,开发商那边可以安排签约仪式,他们希望林总亲自去。”
“好,你安排。”
林芳合上文件,没有马上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林总,有个事我想跟您说一下——汕头那边的同事,有些不愿意搬过来。”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多少人?”
“生产部有两个跟单员,老家都在汕头,说家里有老人要照顾,不方便来深圳。财务部有一个出纳,刚怀孕了,说不想折腾。还有几个年轻人,倒是愿意来,但担心深圳的房价和消费太高,怕生活成本扛不住。”
林远舟想了想:“生产部的那两个,如果实在过不来,就安排在汕头办事处——我们在汕头不是还有一个小办公室吗?以后汕头那边保留一个分理处,负责粤东地区的工厂对接。老张会经常回去,她们不用天天坐班,配合好就行。”
“财务部的出纳,让她把工作交接清楚,给她三个月带薪产假,产假结束后如果想来深圳,位置给她留着。不想来,就按劳动法给补偿。”
“那些担心生活成本的——深圳的工资标准会上调一级,外地来深的员工统一安排一年的过渡宿舍,租金公司补贴一半。一年后如果还想留下来,公司协助办理租房贷款。”
林芳一一记下,点了点头:“我回去跟她们沟通。”
“等一下。”林远舟叫住她,“你跟张秋生说一声,下周签约的时候,让他跟我一起去深圳。”
林芳愣了一下:“张总也要去?”
“对,那块地方,当年他在那张木工图纸上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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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九点,林远舟的车从汕头出发,驶上深汕高速。
这是2002年2月,春节刚过不久,高速上的车不算多。张秋生坐在副驾驶位上,往后看了一眼——后座上,林远舟正翻着一份深圳的城市规划图,时不时的用红笔在上面画两笔。
“你看什么?”张秋生问。
“看地。南山那块,以后会是深圳的中心。”
“你怎么知道?”
林远舟抬起头,笑了笑:“猜的。”
张秋生没再追问。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林远舟那些“猜得特别准”的判断——从配额改革到金融危机,从入世到美国市场爆发,每一件大事都像是提前被他看穿了一样。他早就学会了不多问,干就完了。
车开了三个半小时,下了高速,转入南山区后海大道。
车窗外的景象逐渐变了——从汕头的骑楼老街、海鲜摊档,变成了深圳宽阔的八车道、新栽的行道树、以及一排排正在建设的塔吊。后海片区那一带,填海造地的工程还在进行,远处能看到深圳湾的水面在阳光下闪着光。
林远舟让司机把车停在即将签约的那栋写字楼楼下。他下车后没有直接进大堂,而是站在门口的广场上,仰头看了一眼那栋刚交付不久的大楼——29层的外立面已经装上了玻璃幕墙,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浅蓝色的光,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怎么样?”林远舟问旁边的张秋生。
张秋生在广场上转了一圈,用脚踩了踩地面的花岗岩地砖:“比汕头那块地硬。”
“废话,这是深圳。”
两个人一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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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仪式安排在写字楼的28层——开发商的临时接待中心。
开发商的老板姓陈,四十出头,早年也是做建材起家的,后来转行做房地产,赶上了深圳特区第二轮大发展的风口。陈总亲自出面接待,一见面就握着林远舟的手说:“林总,久仰久仰。你们裕盛的名字,我在外贸圈听过好多次了。”
“陈总客气。”
“不是客气。我们这栋楼刚交付,很多公司还在观望,裕盛是第一家整层签约的企业——说实话,你们选了南山,选了后海,说明林总的眼光确实好。这一片,三年后绝对不一样。”
林远舟笑着点头,没有多解释。
签约流程很顺利——双方各自在合同上签字、盖章、交换文本。摄影师拍了几张合影,陈总又拉着林远舟去窗户边拍了一张“握手望海”的照片,说是要放在项目的宣传册上。
签约结束后,陈总亲自带林远舟和张秋生上了29层。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张秋生先愣住了。
整层楼是打通的大开间设计,没有隔断墙,只有几根承重柱。落地窗从东到西贯穿了整个楼层,透过窗户,深圳湾的全景像一幅巨幕画卷一样铺展开来——远处的香港元朗山影影绰绰,近处的海面上几艘货轮正在驶出蛇口港,浅海区域的滩涂上还能看到白鹭在觅食。
“这视野也太——”张秋生走到窗户边,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林远舟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也看着那个方向。深圳湾在2002年还没有那些密密麻麻的高层住宅,海面宽阔,天高云淡,远处的香港山脉像一条蓝色的虚线横在天际。
“29层,一共1800平米。”陈总在旁边介绍,“层高3.3米,中央空调、新风系统都已经装好了。如果林总这边有装修需求,我们合作的设计公司可以提供方案——”
“不用了。”林远舟收回视线,“装修的事我们自己来。”
陈总识趣地笑了笑:“那行,钥匙和物业的交接手续,明天就能办好。”
他先下去了。
林远舟在空荡荡的楼层里走了一圈,脚步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他走到南面的窗户前,停下来,看着窗外那片海。
“秋生。”
“嗯?”
“你还记得1994年,你在汕头那个出租屋里,帮我画展位设计图的事吗?”
张秋生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记得。你那会儿在出租屋里画了个草图,说要在广交会上做一个彩色的展位。我当时觉得你疯了。”
“我对你说的第二句话是什么?”
张秋生想了想:“你说:‘有一天,我们会有一个真正的办公室。’”
“对。”林远舟点了点头,“那个真正的办公室,就是这里了。”
张秋生没有说话。
林远舟转过身,背对着窗户,看着空荡荡的楼层地面:“这里将成为裕盛国际的总部。29层,1800平,整层都是我们的。”
“那汕头那边的老办公室呢?”
“保留着,当粤东办事处。以后核心团队这里办公,生产、质检、工厂对接那一块还是放在汕头,方便盯着供应链。”
张秋生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七年了。”
林远舟看了一眼手表:“走吧,下午还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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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汕头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林远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汕头老城区的方向。车子在一条窄巷子前停下来,他下了车,张秋生也跟着下来。
“去哪儿?”
“走两步。”
两个人沿着老街走了不到一百米,在一栋五层高的旧楼前停了下来。楼下的卷帘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旺铺转租”的告示,门头上方还有一块褪色的招牌——“远舟贸易有限公司”——字迹已经模糊了,有些笔画掉了漆,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