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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客户等了一周,没收到报价。又发了一封邮件催,陈伟回了一句——‘工厂那边还在确认,你不要急。’原话就是‘你不要急’这三个字。”
林远舟的眉头皱了一下。
“还有一个德国客户,去年刚开发的新客户,合作了大半年。上周客户发了一份新的询盘,附了详细的规格要求。陈伟回复的时候,只发了一个报价,没有按公司的标准流程——没有做客户需求分析,没有推荐产品方案,甚至连规格确认都没有做。客户回复:’你们的报价太简单了,我看不出这是什么产品。‘”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陈伟这个人,”林远舟慢慢开口,“业务能力确实强。去年的业绩前三,拿下过两百万美元的大单。但他有个毛病——他是裕盛最老的一批业务员之一,跟着公司从汕头一路做到深圳,这让他觉得他自己就是裕盛的一部分,甚至觉得裕盛今天的成绩里有他很大的功劳。”
“林总,您的意思是……”
“他没有意识到,裕盛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哪一个人的能力,是整个系统的运转。他如果觉得自己厉害了,觉得自己不需要按照流程来,那就是在消耗这个系统。”
“那这个事情怎么处理?”
林远舟看了李牧一眼:“你先去把陈伟最近三个月所有的客户沟通记录调出来——我指的是完整的记录,包括邮件、电话记录、报价单、客户反馈。不要找他本人,直接找技术部从系统里导出。”
“现在就去。”
李牧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
林远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慢慢转着手上的笔。他看着窗外深圳湾的海面,夕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海面上铺着一层橙红色的光。
他想起了一句话——那句话是他前世在跨境电商圈里听一个老前辈说的:“公司小的时候,每个人都是英雄;公司大的时候,英雄就是麻烦。”
当时的他不太理解这句话。现在他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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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李牧把资料送来了。
陈伟最近三个月的客户沟通记录,打印出来有三十多页。林远舟花了大概四十分钟,一页一页地翻完了。
结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
不仅仅是那两个投诉客户的沟通有问题——陈伟的很多客户沟通都呈现出一种“模板化”的趋势:报价不做差异化,不主动提供产品方案,回复客户邮件时经常是寥寥几行字,没有任何附加信息。有客户在邮件里问了三四个问题,他回了一句话就完事了。
更糟的是,林远舟发现陈伟已经开始“挑客户”了——同一个客户的询盘,如果客户要的数量小、要求的规格复杂、需要多次沟通确认,陈伟的回复就会明显变慢,有时候干脆不回,等客户发第二封邮件才会“想起来”。
而那些大客户、简单订单、不需要太多沟通的客户,他的响应速度却很快。
这是典型的“业务员膨胀症状”——眼睛只盯着大客户、大订单,觉得小客户不值得花时间。这在外贸行业里并不少见,很多业务员在做了几年之后都会陷入这种状态:觉得自己是老员工了,觉得自己的客户资源是自己的护城河,觉得公司离了自己就转不动了。
但裕盛不行。
林远舟合上文件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七点三十三分。他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业务二部老周的内线。
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
这次接了:“喂,哪位?”
“老周,是我。”
“林总?这么晚了,有事吗?”
“你明天早上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把陈伟也叫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
林远舟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没有马上站起来。他后脑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感觉太阳穴微微有些发胀。
这种问题,他不是没有预料到。
公司做过快速成长期之后,最难的事情从来不是拿订单,不是找客户,不是供应链管理——而是让所有跟着你跑起来的人,永远保持“创业第一天”的状态。
起点的时候,每个人都很拼,因为不拼就活不下去。但到了终点——不,裕盛还远没有到终点——但有些人已经觉得到终点了。
他觉得裕盛很强了。他觉得他自己很强了。
实际上,这家公司在整个外贸行业里还只是一个中等规模的企业。离真正的“国际品牌”“全球供应链”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林远舟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内部管理,比外部竞争更需要警惕。”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客户的耐心是有限的。”
写完这两句话,他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向门口。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办公区——大灯已经关了,只剩下几盏应急灯还亮着。角落里有一个工位还亮着台灯,一个人影坐在那里,正在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
他走近了一步才看清——是早上那个新来的周小曼。
“还在加班?”
周小曼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林总?您还没走?”
“刚忙完。”林远舟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她的屏幕——一份英文邮件草稿,写得很认真,逐字逐句地在改措辞,“还没有做完?”
“嗯,有个客户明天要的报价,我想再核实一下规格,怕出错。”
林远舟看了看她的桌面——摆着一本密密麻麻做满了笔记的《外贸实务手册》,旁边还有一本被他翻得卷了边的英汉词典。
“你几点到的?”
“七点半。”
“现在是七点四十。你加班了十个小时?”
周小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新人嘛,做得慢,怕拖后腿。”
林远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李牧,你帮我查一下业务三部新来的那个周小曼的导师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业务三部的老员工好像安排得不太够,新人的导师队列还没排完。”
“明天早上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把新人导师制度梳理一下。新人入职第一周,要有人带着做。加班到晚上快八点还没导师在旁边看,出了错谁负责?”
他挂了电话,对周小曼说:“你整理完这份报价,就早点回去。明天早上九点,去前台旁边的培训室,我让业务三部的主管来给你补一下报价流程。”
周小曼有点懵地点头。
林远舟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等电梯上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区里那盏还亮着的台灯。
新来的员工加班到快八点还在核对规格,而老员工觉得客户催问是“不要急”。
这个对比像一根细针,不疼,但扎得很深。
他走进电梯,按了B2层的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
随着电梯下行,头顶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29、28、27……林远舟看了看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老周发来的。
“林总,明天早上九点我带陈伟到您办公室。”
时间显示:19:46。
林远舟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锁了,放回口袋。
他需要想清楚——明天的谈话,究竟要怎么跟陈伟说。
如果说重了,可能会有更多老员工觉得“老板升了官、翻了脸”;如果说轻了,这种傲慢的风气就刹不住车。
他按下地库的门,脚步往停车位走去。
明天早上,他的办公室里,会有一场不轻松的对谈。
而这场对谈的结果,可能会决定裕盛从这一刻开始,是继续做大,还是慢慢被自己内部的不安分所瓦解。
林远舟在车窗边站了几秒,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深圳湾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海面上的灯火像一条飘浮的项链,在海风中明明灭灭。
他发动了车,挂上档,驶出地库,汇入后海大道下班高峰后的车流里。
车内只有电台的低语声,和他的右手指节在方向盘上缓缓敲击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