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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分,林远舟到了办公室。
他把昨晚看完的那些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按时间线排好,把陈伟和那两个客户的往来邮件单独抽了出来,放在文件夹的最上面一层。他坐进椅子里,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四十分钟到九点。
有人敲门。
“进。”
门推开了一条缝,张秋生的脑袋先伸了进来——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动作,每次来找林远舟都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似的。
“林总,听说你今天要跟陈伟谈话?”张秋生走进来,坐在林远舟对面,“是因为那几个客户投诉的事?”
“你也知道了?”
“业务部那边都传开了。”张秋生没有笑,“说实话,我觉得有点严重。”
“怎么个严重法?”
张秋生犹豫了一下:“陈伟这个人,虽然业务做得好,但这些年越来越难管了。上个月我去工厂查货,顺便叫了他一声,想让他一起去看看新开发的那个供应商——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
“他说‘张总,我客户那边忙着呢,工厂的事你们供应链的人去看就行了。’”张秋生说着,语气平静,但眉头皱着,“这话倒也没错,我的确管供应链。但他是老员工了,新供应商什么情况都不了解,以后客户问起来怎么回答?”
林远舟点了下头,没有接话。
张秋生看了眼林远舟桌上的文件夹:“你准备怎么处理?”
“九点钟你就知道了。”
八点五十分,老周带着陈伟来了。
老周的表情还算自然,但陈伟的脸色明显不太好——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今天的事跟客户投诉有关。他进了办公室之后站在门口,没有坐下,双手插在口袋里,背靠着墙。
林远舟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口袋里的手拿出来。”
陈伟愣了一下,慢吞吞地把手抽了出来。
“坐。”
陈伟坐到了老周旁边,翘起了二郎腿。
林远舟没有马上说话。他把面前的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几页纸,放在桌上,推到陈伟那边。
“你先看看这些。”
陈伟低头看了一眼——是他和一个美国客户的往来邮件记录。他翻了两页,表情从最初的不在乎变得有些僵硬。
“这份记录,是你和ABe公司之间从二月份到现在的沟通。一共十七封邮件,你最长的一封回复是三行字,最短的一封是八个字。客户问了你四次产品规格调整的事,你只有一次正面回答了,其他三次你都绕开了。”林远舟语气很平,“你看了这个记录以后,什么感觉?”
陈伟沉默了几秒:“那段时间正好在忙搬家的事情,邮件回得慢了。”
“忙搬家?”林远舟拿起另一页纸,“这是系统里你的邮件发送时间记录——你二月到三月期间的邮件,每天都有发送记录。下班时间你也在回邮件,这说明你并没有因为搬家而停摆。但ABe的邮件,你就是没回。”
陈伟的脸微微红了一点。
“你再说一遍,为什么他们的邮件没有回?”
陈伟张了张嘴,没说话。
林远舟放下那页纸,靠在椅背上:“你不说,我替你说。你想的是——这个客户订单量不大,每个月十几万美元,还总是问这问那,规格改来改去,不像是要做大单的样子。你是裕盛的老业务员,去年业绩排前几,你觉得这种客户不值得你花那么多时间。”
陈伟的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已经不那么硬了。
“还有那个德国客户,KellerGbH。”林远舟继续翻页,“去年三月开发的新客户,大半年下了大概六十万美元的订单。上个月他们发了新的询盘过来,附了详细的规格要求——你只回了一个报价,什么说明都没有,什么方案都没有。客户回复说看不懂你的报价是什么产品,你回了句‘就是你们要的那个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的低鸣声。
林远舟合上了文件夹:“这两个客户的投诉不是今天才有的。上个月底,ABe的采购经理打了长途电话到公司前台,说‘你们的业务员好像不太想跟我们做生意了’。”
陈伟的嘴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你现在告诉我,”林远舟看着他,“你还记得裕盛的价值观是什么吗?”
“……客户第一。”
“客户第一。”林远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那你是怎么对待‘客户第一’的?”
陈伟低下头,没有回答。坐在旁边的老周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林远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远舟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深圳湾的海面在他眼前铺展开来,近海处几只货轮正在缓慢地移动,桅杆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来:“老周,你说说你的看法。”
老周沉默了很久,最后才开口:“林总,陈伟在裕盛干了四年了,业务能力是真的强,去年全公司业绩第三,大客户拿了不少。投诉的事情我也有责任,平时管得不够紧。这次是不是给他一个改正的机会——”
“改正的机会我给过。”林远舟打断了老周的话,“上个月你让他给客户道歉的时候,我跟李牧说过,让他去业务二部走一趟。李牧去了没有?”
“来了。”
“李牧跟他说了什么?”
老周看了一眼陈伟,没有说话。
林远舟的目光转向陈伟:“李牧跟你说什么了?”
陈伟的声音很低:“他说要注意服务态度,不能因为忙就怠慢客户。”
“那你改了没有?”
陈伟不说话了。
林远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靠在椅背里,目光平视着陈伟。他的语气没有提高,但比之前更缓慢、更清晰:“陈伟,你在裕盛四年,从一个新人做到业务骨干,这个公司没有亏待过你。去年你的提成加年终奖一共拿了三十八万,你的工资标准是同类公司同级别业务员的1.3倍。公司对你的要求就是一条——把客户服务好。如果你觉得这个要求太高,那你就是不适合在这里干。”
陈伟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一半是愤怒,一半是不敢置信:“林总,就因为两个客户投诉,你就要开除我?我去年做了将近六百万美元的业绩,全公司排名第三!”
“你对公司的贡献,公司没有忘记,你的提成和奖金也一分没有少。”林远舟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你昨天那样对客户,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那样对客户。一个两个客户走了,公司的名声就坏了,然后就越来越多客户走。你一个人的业绩,撑不起一个公司的信誉。”
“我可以改——”
“你改得了吗?”
“我可以——”陈伟的声音拔高了些,“不就是回复快一点,态度好一点吗?这点事谁不会做?”
林远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他慢慢从文件堆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这是客户关系部昨天从系统里导出的数据——过去三十天,你负责的客户里,主动发邮件来催回信的占比是百分之三十四。全公司的平均数是百分之十二。你的客户催信率是全公司最高的,第二名是百分之二十一。”
陈伟看着那张纸,表情僵硬了。
林远舟没有再加任何话。他把那张纸放回文件夹里,合上,放到桌子一边,然后抬起手腕看了下表——九点十二分。
“老周,你带陈伟去人事部办一下手续。”
老周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
陈伟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远舟一眼,表情复杂:“林总,我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