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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汕头老城区那条巷子口时,林远舟发现苏晚晴正盯着车窗外的街景出神。
“怎么了?”他问。
苏晚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跟你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林远舟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以后多回来。”
两人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拎出带来的年货——两瓶茅台、一盒花旗参、几袋深圳买的广式腊味,还有苏晚晴特意挑的一条羊绒围巾。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有些年头,两边的老房子墙根长着青苔。春节前夕,家家户户门口都贴了春联,有几家已经挂起了红灯笼。空气里飘着一股炸丸子的油香味,夹杂着艾草和卤水的味道,是汕头老城区过年前特有的气息。
林远舟走在前面,苏晚晴跟在后头,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巷子拐角处,一个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择韭菜,抬头看见林远舟,愣了一下:“阿舟?你回来了?”
“阿婆,过年好。”林远舟停下脚步,弯腰跟她打招呼。
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看了看身后的苏晚晴,一拍大腿:“哎呀,这就是你那个媳妇吧?长得真水灵!你在深圳发达了,可别忘了常回来看你妈啊。”
“忘不了忘不了。”林远舟笑着应了两句,拉着苏晚晴继续往前走。
苏晚晴低声说:“你在这条巷子里还挺受欢迎的。”
“那当然。”林远舟头也不回,“我小时候是这条巷子里最会打架的,也是读书最好的。”
“打架很好你很骄傲?”
“那叫混得开。”
两人说笑着走到了巷子尽头。那扇熟悉的铁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电视的响声。林远舟推开门,喊了一声:“妈,我们回来了。”
厨房里探出一张脸——系着围裙,手里还握着锅铲,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是林母。她看见林远舟,先是咧嘴笑了,然后又赶紧把锅铲举起来:“别进来别进来,厨房里全是油烟,你去厅里坐。晚晴,你快进来,外面冷。”
苏晚晴应了一声,换了拖鞋走进厨房:“阿姨,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忙得过来。”林母一边说,一边已经把锅里翻炒的红烧肉装盘了,“你看看你们,回来就回来,带那么多东西干什么。深圳什么没有啊,非要费那个力气拎回来。”
“带都带了,您就别念叨了。”林远舟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苏晚晴把围巾递过去,林母嘴上说不要,手上却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在自己脖子上比了比,脸上带着笑,嘴里还是那句——“这个颜色会不会太亮了,我一个老太婆戴出去怕人笑话。”
“不会。”苏晚晴说,“这个颜色很衬您的肤色,深冬穿羽绒服搭一下特别好看。”
林母不说话了,把围巾小心地叠好,放回盒子里,然后转身掀开另一个锅盖,里面是一锅热气腾腾的卤鹅。
“秋生说下午过来。”林母一边盛汤一边说,“说他老婆也来。”
“知道。”林远舟说,“我打电话跟他说的。他从深圳走高速过来,比我们晚出发半小时,现在差不多该到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林远舟转身出去,打开院门,就看到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巷口。张秋生从驾驶座上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上留了一圈小胡子,看上去比几年前成熟了一大截。
副驾驶的门也打开了,下来一个女人——齐肩的短发,穿着驼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两盒点心。她是张秋生的妻子赵悦,之前在裕盛财务部工作,后来调到了深圳总部的总账组。
“林总。”张秋生快步走过来,叫的还是公司的称呼。
林远舟踢了他一脚:“在家里叫名字。”
张秋生哈哈笑了两声,改口说:“远舟,过年好过年好!晚晴呢?在厨房帮忙?”
“在里头陪我妈蒸鱼呢。”
赵悦走过来,笑着跟林远舟打了个招呼:“林总,新年好。”
“新年好。”林远舟接过她手里的水果,“走吧,进去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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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的厨艺在这条巷子里是有名的。满满一桌子菜摆了整整一个圆桌:卤鹅拼盘、红烧肉炖芋头、清蒸东星斑、蒜蓉粉丝蒸扇贝、白灼虾、炒芥蓝、一锅乌鸡汤,最后还端上来一碟自己腌的酸萝卜。
“妈,你这是做了一桌满汉全席啊?”林远舟看了一眼桌子,觉得他们四个人根本不可能吃完。
“你难得回来一次,我不多做一点怎么行。”林母又从冰箱里端出一碟卤水鹅翅,“这个也是前天卤的,你们爱吃这个。”
苏晚晴在边上帮忙摆碗筷,林母的目光一直追着她。苏晚晴放好自己的碗筷,又去厨房端汤,林母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嘴角一直带着笑。
张秋生在桌子对面坐下,看了一眼菜,又看了一眼林远舟,压低声音说:“你妈这手艺,比我丈母娘强三条街。”
“你小声点。”赵悦轻轻拍了他一下,然后转头对苏晚晴说,“晚晴姐,你坐这边,我来倒饮料。”
四个人坐下来,电视开着背景音,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窗外偶尔传来一阵鞭炮声——汕头市区的禁鞭政策还没全面推行,老城区还是有人在放。空气里飘着火药味和邻居家炸春卷的香味。
林母率先端起酒杯。杯子里是陈年的张裕解百纳,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透着光。
“来,我先说两句。”林母清了清嗓子,眼睛扫了一圈——目光在林远舟身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苏晚晴身上,“今年我们家又聚在一起了。远舟在深圳忙,我知道他忙,秋生也忙,但过年嘛,再忙也要回家。你们能回来,我就高兴。”
她举起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新的一年,大家一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好!”张秋生第一个响应。
四个人的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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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几轮菜,林母的注意力渐渐从菜式上转移到了苏晚晴身上。
她先是给苏晚晴夹了一块红烧肉:“晚晴,你多吃点。你看你太瘦了,深圳那边工作是不是特别忙?远舟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没有。”苏晚晴连忙摆手,“阿姨,远舟对我很好。而且我也不是很忙,他那边的事情大多都是李牧在管。”
“那就好。”林母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给她,“你们忙归忙,身体要紧。年轻人工作重要,但也别把身体搞垮了。”
“晓得的。”
林母又连续给苏晚晴夹了几筷子菜,面前的碗碟堆成小山。苏晚晴看了林远舟一眼,带着求救的眼神。林远舟假装没看见,低头吃自己的卤鹅。
又过了一阵子,林母放下筷子,看了苏晚晴好一会儿,然后转头问林远舟:“你们结婚也快一年了,有没有考虑过孩子的事?”
空气安静了一秒。
苏晚晴的筷子停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林远舟倒是面不改色,放下筷子看了林母一眼:“妈,我们在深圳那边工作忙,现在还不是要孩子的时候。”
“工作忙工作忙,你们什么时候不忙?”林母叹了口气,语气没有责备,带着关切,“你今年也三十好几了,晚晴也二十八了,该考虑了。你们条件都好了,房子也有了,公司也做大了,还等什么?”
“阿姨,我们……”苏晚晴想说什么,被林母打断。
“你别怕,我不是催你们。”林母语气缓和下来,“我就是觉得,你们两个人一直忙事业,忙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远舟从小就没有爸爸,我当妈的最清楚——孩子这个东西,不是说等你准备好了再来,是来了之后你才知道怎么准备。”
赵悦在桌子底下踢了张秋生一脚。张秋生干咳了一声,接话道:“阿姨说的也是有道理的。我跟赵悦这边也准备来着,可能过了年就要了。”
“你看,秋生都比你进步。”林母立刻把话头转向林远舟,“你啊,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讲计划,讲节奏,讲准备好了再干。但有些事,你等准备好了,就晚了。”
林远舟看了苏晚晴一眼。她低着头,脸还红着,嘴角却带着一丝浅笑。
“妈,我知道了。”林远舟说,“我们会认真考虑的。”
“不是考虑,是要行动。”林母又强调了一句,但脸上已经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你也别光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得让我放心。”
“放心,放心。”林远舟笑着给她夹了一块鹅肉,“您先吃饭,菜都凉了。”
林母这才住了口,但目光还在苏晚晴身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