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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后的第三个工作日,裕盛深圳总部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这是2002年农历新年的第一次管理层会议。窗外是南山早春的薄雾,远处的深圳湾海面灰蒙蒙一片,偶尔有集装箱船缓缓驶过。会议桌上摆着几碟潮汕人爱吃的花生酥和贡糖——是林母让林远舟带回来的,说“给公司同事分一分,尝尝老家味道”。
李牧主持会议。他穿着一件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边的助手正把一份厚厚的文件分发到每个人的座位前。纸张翻动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各位,今天主要议程一项——2001财年经营数据。”李牧翻开第一页,“我做了一个简要的汇总,详细数据在后面,可以先翻到第三页看核心指标。”
林远舟坐在长桌的最远端,没有坐主位。主位空着,是他刻意留的。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比在场所有人都随意,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没有落在文件上,而是落在每个人的表情上——有人紧张,有人期待,有人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最后几页。
“全年出口总额——三亿一千两百万美元。”李牧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楚,“比2000年的一亿五千万美元增长了百分之八十八点三,接近翻倍。”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从角落里响起,迅速蔓延到整张桌子——有人用力拍桌子,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坐在李牧左手边的业务总监甚至站起来拍了拍手,嘴里喊着“漂亮”“燃爆”。
李牧等掌声平息,继续往下读:“扣除各项成本及汇兑损益,全年净利润约人民币一亿零四百万元。”他把文件抬高了半寸,“这是裕盛成立以来,第一次年度净利润突破亿元。”
这一次没有人鼓掌,安静了好一会儿。因为“一亿人民币”这个数字,在2002年的中国外贸行业里,几乎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概念。在场的大多数人,三年前还在为一个五十万的信用证提成庆祝,两年前还在为一千万的利润欢呼。现在,这个数字的位数变了。
“团队人数。”李牧翻到第四页,“截至2001年12月31日,含深圳总部、汕头供应链中心、上海合资公司、洛杉矶分公司及德国汉堡办事处,在册员工共计七百九十三人。含美国团队六十二人。按当前招聘计划,2002年第一季度将正式突破八百人。”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拿出计算器,有人拿出手机按了几下手边的翻盖摩托罗拉。坐在林远舟斜对面的财务总监刘姐——一个四十多岁、说话自带三分嗓门的汕头女人——直接喊了出来:“七百九十三人!三年前我们才一栋小楼,五十来个人,现在差不多八百人了!”
“安静一下。”李牧敲了敲桌面,但嘴角是带笑的,“数据汇报完了,经济指标大家自己消化。现在请林总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长桌的最远端。
林远舟把茶杯放下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看着面前那几页纸的封皮——白色封皮上印着“2001年度经营总结报告”几个宋体字,
他站起来,把文件推到了桌子中间:“这些数字我昨天就看过了。但看一遍和看一百遍,感觉是一样的——我们这个团队,在过去一年里,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他说话很慢,没有煽情的语调,但每个字都稳:“一年前入世的时候,我在公司说过,2001年是裕盛历史上最重要的一年。现在回头看,当时我说对了。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入世之后,中美关税下降了十个百分点,我们的利润空间打开了。但这道门不是对我们一家开的——对那些有准备的公司而言是机会,对那些没准备的公司而言,是绞肉机。”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为什么我们能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我是林远舟,不是因为李牧能力强,也不是因为苏晚晴的财务管理出色——是我们在三年前就开始准备了。1999年在美国注册公司、2000年建海外仓、去年拿下Target和沃尔玛——这些事情,在入世之前,在同行看来都是‘烧钱做无用功’。但今天再看,那些提前布的局,每一颗棋子都落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他又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句所有人都在等的话:“所以,2002年目标——五亿美元。”
会议室里没有立刻响起掌声。有人愣住了,有人低头去翻自己的计算器,有人看了一眼天花板,像是在换算5亿美元是什么概念。过了一会儿,不知是谁先带头鼓起掌来,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用力。
林远舟微微点头,坐回椅子上。他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三个新入职的品牌部员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睛里有光,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他看过去时,其中一个女孩子正好抬起头,和他对上了目光,赶紧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散会后,林远舟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室。他沿着走廊走了几步,拐进了苏晚晴的办公室。
门半掩着。苏晚晴没有去开会——她昨晚从上海飞回来,凌晨两点才到深圳,今天上午请假休息。但林远舟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她穿着家居服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你不是请假了吗?”
“休息够了。”苏晚晴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回屏幕上,“我在看上海那边的年度报表。合资公司去年盈利不错,但有个问题——他们的回款周期比我们总部长了将近十天的账期,我在跟财务在线上沟。”
林远舟走过去,把一杯从茶水间接来的热水放在她手边:“三点建议——第一,回款周期长的问题,让上海那边的财务总监去跟银行谈保理;第二,让赵悦在深圳这边做一个统一的回款标准,覆盖所有子公司;第三,你该去睡午觉。”
苏晚晴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惯常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觉得我是在硬撑?”
“我觉得你刚刚从飞机上下来,现在需要睡觉,不需要算账期。”
“你刚刚在会议室里宣布了五亿美元的年度目标。”苏晚晴说,“你觉得我会安心去睡觉?”
林远舟在她对面坐下,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苏晚晴的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了林远舟送她的那条项链——银色链子,吊坠是一枚圆形的玉质平安扣,春节前在汕头庙里求的。
“那我跟你说两件事,说完你就去睡觉。”林远舟说,“第一件——2001年的利润,我打算拿出三百万做一个团队期权池,给核心管理层配股。你的建议?”
苏晚晴想了想:“应该有更强的激励机制。期权池可以放到五百万,但要分三年归属,第一期只兑现一部分,避免有人拿了股就走。”
“第二件。”林远舟看着她,“今年夏天的欧洲参展,我想让你带队。”
苏晚晴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我?”
“你是裕盛品牌事业部的总经理,欧洲市场是品牌化的关键战役。李牧管运营,我管战略,欧洲市场的产品选型和客户谈判,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苏晚晴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