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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最后一段是在会客室完成的。韩梅坐在林远舟对面，灯已经关了，准备工作在做收尾，但她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

林远舟点头：“你问。”

韩梅拿着录音笔，没有看提纲，而是看着林远舟的眼睛：“林总，你对‘中国制造’这个标签，有什么感受？”

林远舟沉默了几秒钟。

他不是在斟酌措辞。这个问题，在他穿越回来的第一天就想过了。1994年的广交会，那个三十平米的小摊位，旁边香港公司的报价单是他三倍的价格，客户却趋之若鹜——那一刻他就知道，中国制造不缺能力，缺少的是尊严。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虽然灯已经关了，摄像机已经收好了，但他的目光还是对准了那台机器所在的方向，好像还在录制。

“中国制造曾经是廉价货的代名词，这个标签存在了很多年。但我不认为这是永远的标签。”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中国的企业有最好的供应链，有最勤奋的工人，有越来越好的工程技术。我们缺的从来不是能力，而是对‘自己值钱’这件事的认同。”

他停了半秒。

“品牌的意义，不在于让一个中国产品卖得更贵。在于让世界知道——这个产品来自中国，它很好。值得。有尊严。”

“品牌，让中国制造更有尊严。”

韩梅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关掉了录音笔，用力点了一下头：“林总，这句话说得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是真诚的，不是客套。

后来采访结束，周编导和韩梅在深圳多留了一天，又去了一趟汕头，拍了老照片、老办公室的外景。临走的时候，韩梅对林远舟说：“这一期节目大概四月底播出。我倒好之后，第一时间给你看。”

“行。辛苦你们了。”

送走了央视的人，林远舟回到办公室。窗外的深圳湾已经黄昏了，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色，远处有集装箱船正在进港，汽笛声远远传来，带着一层薄薄的海风。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条船慢慢靠岸。

“品牌，让中国制造更有尊严。”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那句话，然后自己微微笑了笑。这是一句真话，不是包装好的口号。他来到这个世界八年，每一件事——从汕头出租屋的水泥地面，到今天站在深圳湾的落地窗前——都在印证同一个道理。

中国制造需要的不是廉价，是底气。底气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一寸一寸打下来的。

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张秋生打来的：“喂，远舟，你晚上在家不？我这边有一批货出了点问题——不是大问题，但我还是想跟你当面说一下。”

“什么问题？”

“温州那边的新工厂，有一批电饭锅的内胆涂层，质量测试没通过。我跟方鸿图确认过了，是他那边的一个材料采购员收了回扣，进了一批劣质的涂层材料。现在已经换供应商了，那批货也全部退回了。”

李强的事件刚过去没多久，现在又出了方鸿图那边供应链的问题。虽然不是大问题，但说明团队大了之后，每个环节都有可能裂开。

“知道了。”林远舟说，“你晚上过来，我们边吃边聊。苏晚晴今天飞回上海了，我自己也没安排。”

“行，七点？”

“七点。老地方。”

挂了电话。林远舟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方鸿图的代工厂出问题，说明他对一个人的问题——温州很多工厂老板都是这样，靠信任代替制度，靠交情代替流程。

他拿起笔，在记事本上写了一行字：“供应链管理制度——第三版——加大抽查频率，原材料供应商白名单制。”

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远处的那艘船已经靠港了，吊臂正在卸载集装箱，整个港口灯火通明。

他合上笔记本。

下一周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周二飞德国视察汉堡分公司，周五去上海检查合资公司的年度预算。这是2002年春天，入世第一年，裕盛正要踩下一个新的台阶。

他站了起来，拿起外套，往门口走去。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上海号码。

他接起来。

“喂，林总？”电话那边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一点紧张，“我是上海合资公司的行政部小张。苏总监让我转告您一件事——我们这边刚刚接到一份邀请函，是上海市商务委发的。下个月在浦东有一个‘中国品牌出海高峰论坛’，他们想请您作为主论坛的开场演讲嘉宾。”

“主题定了吗？”

“主题是——‘品牌出海的中国路径’。”

林远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车钥匙，听完了这句话，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说：“回复他们，我接受邀请。”

他挂了电话，走进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