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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海回到深圳的第二天晚上,林远舟没有回家。
他在南山总部大楼的办公室里坐到十点,灯开着,门半掩着。大楼里大部分工位已经空了,只剩下行政部的几个灯还亮着。保洁阿姨推着小推车经过走廊,看到他办公室的门开着,探头问了一声:“林总,还不走?”
“还有点事,你先忙。”
阿姨点点头,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林远舟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着落地窗。深圳湾的夜景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对面香港的天际线连成一条明亮的带,近处的工地上有几台塔吊亮着夜灯,远处蛇口港的集装箱码头上,灯光像星星一样稀疏地分布着。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份是明年的战略规划初稿,李牧写的,他还没批。一份是财务部刚交上来的第一季度资产负债表,数字不错,但他还没细看。最上面那份,是人力资源部递上来的管理岗位盘点报告——公司中层管理岗已经扩张到三十七个,其中有一半是过去一年新设的。
他看了一眼那份报告,没有翻。
他把目光移回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但又什么都有。
七年。
这两个字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刻意去想,但也没有阻止它。七年前的那个秋天的早晨,他站在汕头老城区一栋出租屋的窗户前,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想往外看,得先把报纸撕开一个口子。那栋楼的楼下是一间卖肠粉的小店,每天早上六点,蒸汽和油烟会从一楼飘上来,穿过裂缝渗进他的房间。
他那个时候没有钱。两百块,是他所有的现金。他在窗台前站了很久,看着外面灰扑扑的街道,试图让自己相信——这条路走得通。
现在想起来,那不是一个“相信”的问题。那是一个“别无选择”的问题。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看到昨天晚上苏晚晴打来的那个电话。他从上海回来的时候,苏晚晴去了杭州,还在跟供应商谈欧洲认证的事。他本来想给她打个电话,但看了一眼时间,算了,明天再说。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低频运转声,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这间办公室很大,将近八十平米,装修简约,色调偏冷。一张深色的大办公桌,两排文件柜,一组会客沙发,墙角放着一盆散尾葵。墙上挂着一幅字——“慎独”,是他自己写的,裱了挂在正对门口的墙上。
他当初搬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李牧问他要不要在墙上挂一些奖牌或者公司的荣誉证书。他说不用。李牧又问,那挂一张世界地图?他说可以,但后来也没挂。最后他自己写了这两个字。
慎独。独处的时候,谨慎。
他现在一个人坐在这里,回想这七年,心里没有太多感慨,更多的是平静。像一条大河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流速慢了,水面宽了,看起来波澜不惊,但底下依然有暗流涌动。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深圳湾对面的灯光来看,香港的变化不大。那栋最高的楼,中环广场,从九十年代初就立在那里,现在还是那个样子。但深圳这边,变化太大了。他刚搬到深圳南山的时候,这栋楼周围还是一片工地,路都没修好。现在,写字楼一栋接一栋地立起来,路上车水马龙,晚上十点还有不少人在加班。
这座城市在变。这个国家在变。他也在变。
但有些东西是不变的。
他想到2001年全年业绩报告上那个数字——3亿美元。他想到Target的合同,沃尔玛的合同,欧洲分公司的开业,央视的采访,行业论坛上的掌声。这些东西看起来光鲜,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挑战不在过去,而在未来。
入世后的竞争,会越来越激烈。
这个判断不是来自前世的记忆。前世他做跨境电商的时候,中国入世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他只能从书本和文章里看到那段历史的碎片。但这一世,他是亲历者。他亲眼看到了入世之后关税下降的速度,看到了外资零售商进入中国的力度,看到了同行们从“怎么做外贸”变成“怎么活下去”的焦虑。
入世是红利,但不是所有人能吃到红利。
能吃到的,是那些提前准备好的人。
裕盛准备好了吗?
他问了自己这个问题。然后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管理岗位盘点报告,翻开了第一页。
报告的第一页是一个总表,列出了所有中层管理岗位的负责人、入职时间、业绩评分、风险评级。他快速扫了一眼,然后停在了第三页——那里是团队稳定性分析。
数字上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八百人的团队,离职率控制在百分之十以内。但林远舟注意到一个细节:过去半年,离职的人里,有五个是入职不到一年的新人。这五个人里面,有两个绩效评分不低。
新人留不住,说明管理出问题了。
不是大问题,但是小毛病的积累。就像一栋大楼,地基没问题,但是三楼的水管有点漏水,四楼的窗户关不严,五楼的楼道灯坏了——每一个都不致命,但加起来,会让住在大楼里的人不舒服。
不舒服的人,会走。
他拿起笔,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下周安排一次中层管理过堂会,逐部门过一下新人留存和培养路径。”
写完之后,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