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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张秋生到了林远舟的办公室门口。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这是他的习惯——每次林远舟说“早上九点”，他一定八点四十五分到，留出十五分钟的时间用来整理思路。当年在汕头出租屋里跟着林远舟干的时候，他连表都没有，靠看太阳猜时间。现在他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是公司去年年会的时候发的——每个入职满五年的老员工都有一块，算是一个纪念。

但习惯没变。还是早到。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透过半开的门看到林远舟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正在翻一份文件。他敲了两下门。

“进来。”

张秋生推门进去，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塑料袋放在林远舟的桌子上。“早上路过老周那家店，买了两个肠粉，还热着。你肯定没吃早饭。”

林远舟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他没说谢谢，因为不用。张秋生知道他的习惯——忙起来就不记得吃饭。这个习惯从1994年到现在，没变过。

林远舟打开塑料袋，闻到一股米浆和酱油的味道。老周那家肠粉店还在汕头，张秋生每次从汕头回来都会带，用保温袋包着，坐高铁两小时到深圳，到了还是温的。

他拿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味道没变。”他说。

“老周说想请你回去给他写个招牌。”张秋生坐下来，自己去饮水机倒了杯水。“他说他现在那个招牌是别人写的，不好看。你要是回去写，他给你免一年肠粉钱。”

林远舟咽下去，擦了擦嘴。“初中学历的人写的字，有什么好看的。”

“他觉得好看就行。”

林远舟没接话，把筷子放下，把那碗肠粉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到昨晚那条短信，然后把手机推到了张秋生面前。

张秋生低头看了一眼。短信的内容很短，他没有刻意记号码，而是先看完了话，然后抬头看林远舟。

“谁发的？”

“不知道。陌生号码。我昨晚没有回。”

张秋生拿起手机，仔细看了一下那个号码。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浙江温州。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沉默了几秒钟。

“不会是方鸿图那边的人。”

“为什么？”林远舟问。

“方鸿图现在乖得很。他的工厂全部在给我们代工，刚从我们这里拿了一个大单，够他吃半年。他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必要。”

林远舟没有反驳。张秋生的判断和他的判断一致。方鸿图自从被收编之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每次见面都客客气气的，还会主动汇报工厂的情况。这种人是典型的“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加入”。他现在没有理由动裕盛的供应链。

“不是方鸿图，那是谁？”

张秋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我昨天晚上收到消息，李强那边有点动静。”

林远舟的目光动了一下。

李强。那个被他开除的元老。

“什么动静？”

“他开的那家小公司，一直在往外放消息，说能从裕盛的老供应商那里拿到更低的价。我查了一下，他说的那几个供应商，确实和我们合作了好几年。”

“能拿到？”

“不能。”张秋生摇头。“我昨天下午打了几个电话去核实。那几家供应商的老板都说，李强找过他们，开的价格确实比我们给的低，但那是小单的价格，量不大。而且李强要求他们签排他协议——给他供货，就不能再给裕盛供。”

“几家答应了？”

“没有一家答应。”张秋生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他们说，裕盛的单子稳定，付款从不拖。李强那种小作坊，谁知道能做多久？万一做两个月倒闭了，他们找谁收钱去？”

林远舟没有笑。他靠到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李强手里有没有我们的供应商清单？”

“有。”张秋生回答得很快。“他在裕盛干了六年，供应链那边的人他全都认识。而且他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几个跟单的，那几个人手里有供应商的联络方式。”

这就是问题所在。

林远舟知道，李强被开除的时候，他让行政的人把李强的电脑收走了，所有内部系统账号也立刻注销了。但有些东西不是注销账号就能收回的——人脉、关系、记忆。李强在中国做外贸做了六年，他知道哪些工厂能做、哪些工厂的质量好、哪些工厂的价格有竞争力。带走几个跟单的人，他就能重建一个供应商网络。

但昨晚的短信提醒的方向，不是李强。

“李强那边的事，你继续盯着。”林远舟说。“但昨晚这条短信说的，不是李强。”

张秋生皱了皱眉。“那是谁？”

林远舟没有回答。他把手机拿起来，把那条短信转发给了李牧。然后他拨通了李牧的电话，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了。

“林总？”

“短信看到了？”

“看到了。”李牧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远舟听得出来，他已经在处理了。“我已经让人在查这个号码了。不过昨天晚上太晚，运营商的系统那边没打通，今天上午应该能出结果。”

“你那边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李牧沉默了一下。“有件事，我本来打算今天下午的会上跟你说。”

“现在说吧。”

“我们欧洲分公司那边，有个事我要跟你同步。德国的仓库，上个月签了一份新的租约，租期三年。但是前天那边的负责人跟我说，有当地的公司在高价抢我们旁边几个仓库的租约。不是我们这一个，是周边的。”

张秋生插了一句嘴：“多大的价？”

“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二十。而且不是一家公司在抢，是几家小公司同时出手。背后的操作手法有点像——先把仓储资源锁死，再逼你涨价或者换地方。”

林远舟的眉头拧了一下。

这不是李强的风格。李强玩的是分流订单、挖客户那一套，这种重资产的操作模式，不是他那个量级的公司能玩的。而且李强针对的是国内供应链，不是欧洲的仓库。

“欧洲那边的负责人怎么说？”林远舟问。

“他说暂时不急。我们的租约已经签了三年，锁死了价格。但周边的仓库如果都被高价抢走了，两年后我们想扩仓，就没有地方扩了。而且如果有人在背后卡我们的物流节点，迟早会出问题。”

林远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下来。

这不是一个孤立的信号。有人动他的国内供应商，有人在抢他的欧洲仓储资源。这两个动作发生在同一个时间窗口里，不会是巧合。

“李牧，你继续查那个号码的来源。秋生，你把我们所有核心供应商的名单再过一遍，看看有没有异常。我不需要你查谁在挖我们的人，我需要你查——谁在准备离开我们。”

张秋生点头。“明白。”

林远舟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