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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张秋生看着林远舟,没有急着说话。他跟了林远舟七年,知道他的习惯——越是遇到复杂的问题,他越不爱说话。他需要时间,把所有的信息碎片在脑子里拼起来。
林远舟没有让他等太久。
“你觉得会是谁?”林远舟问。
张秋生想了想。“国内那些同行,没有这个体量。方鸿图不会干,李强没这个能力。剩下来,能干这种事的人,不多。”
“谁?”
“我们入世之后,最大的竞争对手不是国内的公司,是外资。那些美国公司、欧洲公司,他们有资金、有经验、有全球网络。他们要的不是抢我们一个客户,是抢我们整条供应链。”
林远舟看了一眼张秋生。这个当年只懂得做木匠活的发小,现在说出来的话,已经和七年前判若两人。
“继续说。”
“我最近在行业里听到一个说法——有外资投行的人在暗中联系中国外贸公司的供应链负责人,开出双倍的薪水挖人。我本来以为这只是猎头在活动,但结合这个短信和欧洲仓库的事,我觉得可能不只是猎头。”
林远舟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起来,转身走到落地窗前。
深圳湾在早晨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泽。远处有几艘货轮正在缓慢驶入蛇口港,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再往远处看,海面上有一条模糊的线——那是香港的天际线。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张秋生没有说话。他知道林远舟需要时间。
“七年了。”林远舟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七年前,我在汕头的出租屋里,手里只有两百块钱,面前只有一个十四平方米的展位。我没想过能走到今天。”
“你走到今天了。”张秋生说。
“对。我走到了。”林远舟转过身来。“但这不是终点。”
他走回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新笔记本。黑色的封皮,没有任何标识。他翻开第一页,拿起桌上的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张秋生没有凑过去看。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林远舟写完之后,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桌子的右上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秋生。
“秋生,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你跟我说过很多话。”
“我说——做外贸,最怕的不是客户跑了,是供应链断了。客户跑了可以再找,供应链断了,你就算有再多的订单,也交不出货。”
张秋生点头。“我记得。”
“现在有人要动我们的供应链。”林远舟说。“那就让他们动。”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张秋生听得出来,这不是妥协。这是另一种信号。
“你打算怎么做?”
林远舟拿起那个新笔记本,在手里翻了一下。
“先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内斗不清,外面的事做不踏实。”
张秋生沉默了一会儿。“李强那边,要不要我……”
“不用。”林远舟打断他。“李强不是最大的问题。他是一颗摆在明面上的棋子。你盯着他,他动不了什么风浪。真正的问题在暗处。”
“那我该做什么?”
“供应商那件事,你继续查。但是不要大张旗鼓,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在查。”
张秋生站起来。“明白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那肠粉你记得吃完,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远舟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塑料袋。“知道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林远舟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双筷子,把剩下的肠粉吃完了。味道确实没变,和他七年前在汕头老周那家店里吃到的一样。
他把塑料袋和一次性筷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然后站起来,重新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深圳湾在上午的阳光中越来越亮。远处的货轮已经快要驶出港口,海面上的白色尾迹正在慢慢消散。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挂在远处,一动不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面。
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站在汕头出租屋的窗台前,看着外面灰扑扑的街道。那个窗户是朝北的,看不到海。但他记得那个夜晚的风,从南方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咸味。
那个夜晚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隔壁睡着的人:“早晚有一天,我会站到更高的地方。”
现在他站到了。
但这栋楼不是终点。这片海也不是终点。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笔记本——那个他刚刚写下第一行字的黑色笔记本。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不算好看,但笔锋用力:
“裕盛的下一站:全球品牌。”
他把笔记本合上。
远处,一艘更大的货轮正在缓慢驶入港口。它的船身上印着一个他不认识的船公司标志,但船头吃水很深,说明货舱装得很满。
那些货柜里装着的,是谁家的产品?是谁的品牌?是谁的中国制造?
林远舟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他坐下,拿起手机,给李牧发了一条消息:
“欧洲那边,盯紧。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等开会。”
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笔记本。
然后他把它放进抽屉里,和他那张1994年的广交会展证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的那一刻,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深圳的春天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