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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走出林远舟办公室后,没有回自己的工位。她径直去了财务部的档案室——那里存放着公司所有业务人员的提成核算底稿。
档案室不大,两排铁皮柜子,灯光是那种九十年代特有的白炽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她在靠墙的第二个柜子前停下来,抽出李强近半年的提成档案。
每个业务员的提成核算表都是财务部按月出具的,上面详细列明了该业务员名下所有客户的订单金额、回款比例和提成点数。这是财务部的标准流程,不会有人觉得异常。
苏晚晴把李强过去六个月的表单全部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
李强的客户数量和订单金额都在正常范围内——每月大概有六到八个老客户下单,金额在二十万到四十万美元之间波动,提成收入也稳定在五千到八千块。对于一个干了七年的老业务员来说,这个数据不仅正常,甚至可以说有点偏低——他的客户翻单率在下降。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苏晚晴把李强两年同期数据进行对比。她翻开2001年一季度的档案:当时李强名下每个月平均有十个客户下单,月均金额在五十万美元上下。而到了今年,客户数和月均金额几乎腰斩。
客户没有消失,只是不下单了。
她合上档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这个U盘里不仅有她之前整理的邮件记录和通话记录,还有一个她从财务系统里悄悄导出的数据:李强名下所有客户的回款明细。
苏晚晴折回办公室,把U盘插上,打开了那张数据表格。
她把所有客户按最近一次下单时间排序,然后筛选出那些在过去三个月内没有任何新订单的客户——一共七个,其中五个在2001年之前是月度固定客户。
她把这七个客户的名单单独拉出来,然后打开客户管理系统,逐一核对他们的最新动态。
客户管理系统是林远舟几年前就开始推行的,每个客户都有一个独立的档案页,记录了每一次询盘、每一次报价、每一次投诉和每一次订单情况。苏晚晴参与了这套系统的设计,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该如何从里面挖出数据。
第一个客户:J&KHoGoods,洛杉矶进口商,2000年开始合作,年采购额大约八十万美元。系统显示,该客户上一次订单是去年十一月,之后的两次询盘都没有成交。
苏晚晴点开那两次没有成交的询盘记录,查看业务员的跟进日志——负责跟进的人正是李强。李强在跟进日志里写的是:“客户对价格有异议,正在谈判中。”
但旁边的往来邮件记录显示,客户最后一次给李强发邮件的时间是两个月前,内容是:“李,我们已经找到了更合适的供应商,谢谢。”
这封邮件李强没有回复。
第二个客户:PacificLivg,旧金山中型零售商,年采购额约六十万美元。该客户今年一月份下了一笔八万美元的试单之后,再没有任何订单。系统里的跟进日志空白。苏晚晴查看了报价记录,发现李强最后一次给这个客户的报价,比正常价格高了百分之十五。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客户的流失轨迹几乎如出一辙:要么报高价让客户主动放弃,要么不回复邮件冷处理,要么干脆不做任何跟进。
七个客户,从去年年底到现在,全部失活。按照他们往年的采购量计算,这七个客户在六个多月里给裕盛带来的订单损失,大约在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美元之间。
而这些流失的订单去了哪里?
苏晚晴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深圳宏润贸易有限公司”的名称——这是林远舟查到的那个公司。搜索结果很少,只有一个简单的企业黄页页面,上面没有产品目录,没有公司介绍,只有一个联系电话和一个地址。
她拨通了那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宏润贸易,您好。”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普通话里带一点南方口音。
“你好,我是从美国一家贸易公司打来的,想了解一下贵公司的产品线。”苏晚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普通询盘,“你们主要做哪一类产品的出口?”
“家居用品和厨房小件为主,还有一些塑料制品。美国市场是我们的重点。”
“出货渠道呢?从哪个港口走?”
“深圳蛇口港,一般是拼箱,量大也可以整柜。”
苏晚晴在便签纸上快速记下关键信息:“你们的产品有没有主推的品类?比如什么系列或者设计风格?”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这个……电话里说不清楚。要不您留个邮箱,我让业务经理给您发产品目录。”
“好的,tyler@yheng.。你们的业务经理怎么称呼?”
“姓陈。”
苏晚晴心里那根弦绷紧了:“陈经理全名是?”
“陈志刚。”
电话两头同时安静了一秒。
苏晚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依然平稳:“好的,谢谢。我等他的邮件。”
她挂了电话,在便签纸上写下“陈志刚、蛇口港、整柜出货”几个字,然后用红笔在“陈志刚”
现在,所有碎片都拼上了。
一个星期之后,一个周五的傍晚,苏晚晴把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放在了林远舟的桌上。
林远舟没有立刻看。他先看了一眼苏晚晴——她的眼睛里有些红丝,显然连续几天没有休息好。他给她倒了杯水:“你先说说。”
苏晚晴坐下来,没有拿那杯水,而是直接翻开报告的第一页:“李强成立了深圳宏润贸易有限公司,股东是他老婆陈芳和他在深圳的发小王志刚。他老婆不参与经营,实际控制人是李强和王志刚。”
她翻到第二页:“宏润从去年十二月开始接单,产品品类和李强负责的客户完全重合,出货口岸是深圳蛇口港,目的地包括洛杉矶、旧金山、芝加哥和纽约。这七个城市,正好对应李强名下流失最严重的七个美国客户。”
林远舟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没有打断她。
“我让强哥通过蛇口港的关系查了宏润的物流底单,在过去六个月里,宏润一共出了二十三个货柜,总货值——”她翻到第三页,“一百九十七万美元。”
林远舟的眼皮跳了一下。
苏晚晴继续往下翻:“这还只是我们能查到的物流数据。因为宏润走的是拼箱和散货海运,有些货柜里可能混装了其他货主的货物,所以实际的订单金额只会更高。”
她翻到第四页:“这是七个流失客户在宏润出货记录里的提货联系人名单,全部写的是陈志刚或李强本人的名字。”
然后她翻到了最后一页:“我给其中三个客户的采购负责人打了电话——用的是一部新手机,没有暴露身份。他们的回答基本一致:他们现在的供应商确实不是裕盛,而是一家叫宏润的贸易公司,价格比裕盛低了百分之八到十,交期和服务都还可以。”
她合上报告:“这就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