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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上午九点,林远舟走进深圳总部的小会议室,把门虚掩上。
这间会议室不大,只有一张六人位的会议桌,窗户朝东,早晨的阳光正好铺满整张桌面。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光,面朝门口。
他昨晚没有睡好。
苏晚晴那份报告就放在他公文包里,整整三十七页,每一页都是实打实的证据链。他翻了三遍才合上,但合上之后并没有觉得释然,反而有种说不清的沉甸甸感。
李强跟了他七年。从汕头那个出租屋起步,到深圳湾这栋写字楼,李强是公司里为数不多的、亲眼见过第一张广交会展位合同的人。那时候公司只有三个人,林远舟、张秋生,还有李强。苏晚晴是后来才加入的。
那时候李强什么都不懂,连信用证是什么都不知道,是林远舟手把手教他的——怎么给客户写邮件,怎么核价,怎么跟工厂磨价格,怎么应付客户验货。李强学得快,人也勤快,头两年公司没什么利润的时候,他拿的提成少得可怜,但从没抱怨过一句。
后来公司大了,业务员来了又走,李强始终是业务部里业绩最稳的那批人之一。他手里攒了一堆老客户,每年光翻单就能吃不少提成。林远舟在内部会议上不止一次表扬过他,还让他带过新人。
所以苏晚晴把那份报告放到他桌上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像是失重般的困惑——就像你一直以为站在实地上,结果低头一看,脚下的地面早就裂开了。
他花了整整一个周末才把那种情绪消化掉,然后他做了决定:在动手之前,给李强留一扇门。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李强探进半个身子,看到林远舟坐在里面,愣了一下:“林总,你找我?”
“进来坐。”
李强走进来,在林远舟对面坐下。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浪琴表——林远舟注意到那块表,是他去年年底给业务部的几个骨干发的年终奖礼品之一,每人一块,一万出头。
“把门带上。”
李强起身把门关严,重新坐下的时候,脸上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认识林远舟很多年了,知道老板平时很少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约人单独谈话。更反常的是,今天没有会议通知,没有邮件,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让秘书传话叫他上来。
“最近家里怎么样?”林远舟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李强笑了一下:“还行吧,孩子上幼儿园了,老婆那边也——都挺好的。”
“孩子多大了?”
“三岁半了,男孩,调皮得很。林总你见过的,去年年会我带他来了一次,满场乱跑。”
林远舟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钟:“你老婆现在还在家带孩子?”
李强脸上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了:“嗯,还在带。等孩子上小学了再说。”
“她自己有没有想做什么?”
“想过吧,想开个淘宝店什么的,我一直说别折腾,带孩子就行了。”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看着李强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李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林总,你今天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远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手压在上面,没有翻开。
“李强,你跟了我多久了?”
“七年多了吧。从汕头那边开始的。”
“七年。”林远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七年不短了。咱们一起扛过的事不少——当年孙德茂卡咱们配额的时候,你跑到广州去帮张秋生蹲工厂,蹲了半个月没回家。还有那次欧洲客户临时毁单,你说你去跟客户谈判,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硬座到上海,第二天早上直接进会议室。”
李强的表情松动了一些,隐约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林远舟继续说下去:“我那会儿就觉得,这个人靠得住。我林远舟这辈子没看错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林总,你这是……”李强放下水杯,“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林远舟把手从文件上拿开,但没有推开它。他看着李强,语气从刚才的温和变成了一种近乎平静的冷:“李强,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这句话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把刀无声无息地出鞘。
小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强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过了两三秒,他才做出反应:“瞒着你?林总,你指的是什么?”
“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李强的音量略微提高了一些,“是不是又有人在背后说我什么了?林总,我在公司干了七年,我的业绩大家都看得到,我——”
“宏润贸易。”
林远舟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不大,但落在会议桌上像是一颗钉子。
李强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内经历了好几次变化——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然后是某种极力压制住的慌乱。他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林远舟没有继续逼问。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李强,给他留出了足够的时间来组织措辞。
“林总,”李强总算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宏润是我老婆家那边的亲戚开的公司,我就是帮忙牵个线搭个桥。亲戚嘛,跑来找我帮忙,我不能说不——你知道的,汕头人最讲人情。”
“帮忙牵线搭桥。”林远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怎么牵的?”
“就是……有时候他们那边客户有需求,但是产品线不对口,我就推荐给他们做。你不也说过吗,同行不是冤家,能合作的尽量——”
“你推荐的客户,是你的客户,还是裕盛的客户?”
李强咽了一口唾沫:“林总,我——”
“我问你,”林远舟的语气依然平静,“你推荐给宏润的那些客户,是你的客户,还是裕盛的客户?”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李强低下头,没有回答。
林远舟从桌上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不急不躁,像是给李强留最后一次整理思路的机会。
“李强,我让你上来,不是要审你。”他把水杯放下,“我给你三天时间。”
李强抬起头看着他,有些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