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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时，李强没有直接回家。

他开着那辆银灰色的桑塔纳，在深圳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三圈，最后把车停在福田区一条偏僻的小巷里。熄火之后他没下车，手握着方向盘，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个渐渐暗淡的街角。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芳打来的电话。他看了一眼，没有接，摁掉了。

林远舟今天说的那番话，像一根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三天之内，你自己想清楚。”

李强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不是滋味。他不是傻子，他听得出林远舟那语气里藏着的东西——那不是不确定的试探，而是已经有底牌之后的从容。

可问题是，林远舟到底掌握了多少？

他仰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把这半年来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分流订单用的是宏润的名义，跟客户联系用的是他老婆的手机号，发货地址写的也是他小舅子在关外租的仓库。表面上看，这一切跟李强本人没有任何直接关系。

除非——有人泄底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猛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

公司里知道这件事的人，总共不超过三个。他自己，老婆陈芳，还有一个人——原来跟他在同一个业务小组的刘志明。

刘志明是去年年底被林远舟从业务部调到后勤组的。明面上说是“岗位调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实际上是一次降职。刘志明心里一直窝着火，私下里没少跟李强抱怨。也就是在那些喝酒的晚上，李强半醉半醒地跟他提过一嘴“外面做了点小生意”。

李强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拿起手机，翻到刘志明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打过去。如果刘志明真的已经跟林远舟交了底，他这通电话打过去，只会把自己进一步暴露。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当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陈芳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剧，见他进门，放下遥控器站了起来：“怎么这么晚？给你打电话也不接。”

李强没说话，换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撑着额头。

“怎么了？”陈芳走过来坐到他旁边，“林远舟找你谈了？”

“谈了。”李强的声音闷闷的，“他知道宏润的事了。”

陈芳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了镇定：“他知道多少？”

“没明说，但他提到了宏润的名字。”李强放下手，转头看着陈芳，“他说给我三天时间，让我自己想清楚还有什么瞒着他。”

陈芳的眉头皱了起来：“三天？他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已经拿到证据了，在等我自首。”

“他有什么证据？”陈芳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那些客户我们都是分开联系的，发出去的单子没有一张用你的名字，物流那边也是直接对接宏润。他怎么证明是你分流的？”

“我不知道。”李强摇了摇头，“但我了解林远舟，他没有七八成的把握，不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陈芳沉默了。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剧的声音在响，一个女演员说着什么台词，但谁都没有在听。

过了好一会儿，陈芳开口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强没有回答。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那是陈芳去年装修的时候挑的，花了两千多块钱，水晶玻璃的，灯光一照就折射出一层细碎的光斑。他当时觉得贵，但陈芳喜欢，他就没说什么。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挣得起，一个季度光提成就能拿大几万，两千块钱的灯算什么？

可现在回头想想，那些钱，有多少是干净的，有多少是从裕盛的口袋里偷偷拿出来的——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我不准备认。”他终于说。

陈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林远舟说给我三天，实际上就是逼我自己走。我如果现在认了，他就不用在公司里动手了，我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李强转过来，看着陈芳的眼睛，“我在裕盛干了七年，我手里的客户，至少有三分之一是跟我单线联系的。那些客户认的是我李强这个人，不是裕盛这块牌子。”

“你的意思是——”

“就按原计划来。”李强打断她，“剩下的那几家客户，这两天全部转走。反正他也要撕破脸了，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样。”

陈芳看着自己的丈夫，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李强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到窗外的夜色里。

他其实还有一个想法没有说出口——走，可以一个人走，也可以带着人一起走。

公司里不止他一个人对林远舟有意见。刘志明不算，还有三个人。业务部的王建国，进公司五年了，业绩稳定，但一直被压着没提拔；跟单组的周姐，老员工，去年因为请假的事情被林远舟在会上批评过，觉得丢了面子；还有仓库那边的一个主管，姓赵，干活儿没问题，但嫌工资低，早就想找更好的出路。

李强在脑子里把这几个人的名字过了一遍。他决定明天一个个去试探。

与此同时，深圳南山的另一个角落，裕盛总部大楼的十二层，有一盏灯还亮着。

林远舟没有走。他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苏晚晴下午送过来的那份客户台账。他没有在看，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座过了午夜还在微微发烫的炉子。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苏晚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她走到桌前，把茶放在林远舟面前，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文件，没有问什么。

“你怎么还没走？”林远舟问。

“你都没走，我走什么。”苏晚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刚才张秋生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今天林总跟李强谈得怎么样。他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心软。”

林远舟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心软。”

“我知道。”苏晚晴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不过张秋生有句话说得对——你现在给李强这三天时间，他不会承认，反而会觉得你是在试探他。”

林远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知道他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