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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时间，在林远舟的日历上不过是三页纸而已。

第一页，周一。他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早上九点到的公司，照常开了业务部的早会，听了各小组的周报，跟李牧聊了聊欧洲市场的拓展计划。中午跟几个中层在食堂吃的饭，聊的是新产品的上市时间表。下午批了一堆报销单，签了几份合同，五点半准时下班。

第二页，周二。他去供应链部待了一个上午，跟张秋生一起走访了坂田那边的一家新工厂。回到公司的时候，苏晚晴在他桌上放了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封口贴了红色标签。他看了一眼，没有拆开，直接放进了抽屉。

第三页，周三。

上午九点半，林远舟让助理通知：全体管理层、各部门主管，下午两点，大会议室开会，不得缺席。

消息在裕盛总部传开的时候，每个人都在猜话题。有人以为是新季度的业绩考核，有人觉得是欧洲分公司的筹备情况通报，还有人私下说是不是要调整组织架构。

没有人猜对。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大会议室的椭圆长桌边已经坐满了人。业务部、供应链部、财务部、质检部、行政人事、仓储物流——六个部门的正副主管，加上三位副总裁级的高管，总共二十一个人。

李强坐在长桌靠中间的位置，左手边是王建国，右手边是跟单组的周姐。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表情看起来很放松，甚至还在跟周姐聊昨晚那场足球赛的比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件衬衫的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

他当然不知道林远舟今天要说什么。这三天里，他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宏润那边的两张大单已经走了加急物流，王建国那边虽然没有明确答复，但态度已经软了，周姐也答应再考虑考虑。他甚至把电脑里那些跟宏润往来的邮件痕迹全部清理了一遍，连回收站都倒空了。

他觉得自己做得足够干净。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远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文件夹，没有笔记本，甚至连一杯水都没带。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腕上那块老款的梅花表在日光灯下泛着暗光。

他在长桌的主位上坐下来，目光从在场的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今天叫大家来，”林远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几件事要说。”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空桌面上，停顿了两三秒钟，像是在等什么。然后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也跟着他转了过去。

苏晚晴从门外走进来。她手里拎着一个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包，走到林远舟旁边的位置坐下，从包里取出一台IBM笔记本，打开，接上了投影仪的数据线。

投影幕布亮了起来。

李强的目光落在幕布上，心跳快了半拍。

“在说正题之前，”林远舟转向众人，“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他竖起三根手指：“咱们裕盛的核心价值观是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业务部的一个年轻主管第一个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客户第一、品质为本、品牌为魂。”

林远舟点了点头，目光转回来，落在长桌上：“这十二个字，是裕盛从汕头一间出租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定下的。到现在，七年了。我一直相信一个道理——一个人如果认同你，他会跟着你走很远；一个人如果觉得你值得信任，他会把自己的饭碗交给你。”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会议纪要。

“可信任这个东西，不是靠说漂亮话就能建立的。”他停了停，“它很脆弱。一次背叛，就全没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二十一个人，大部分人都还没搞明白林远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们清楚地感觉到——空气已经不像是开会的气氛了。

“我这几天在想一个问题，”林远舟说，“如果有一天，裕盛内部有人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去了，我怎么处理才算对得起那些还信任我的人？”

李强的后背挺得很直，但他的目光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往投影幕布上飘。

苏晚晴在键盘上敲了一下。

投影幕布上弹出了一张截图。

那是一封电子邮件的打印图。发件人是一个叫“陈芳”的名字，收件人是“宏润贸易有限公司”的一个邮箱。邮件正文很短，只有一行字：“AN-0328订单，按之前谈好的价格走，发货地址不变，收货人写李伟。”

李强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陈芳——是他老婆的名字。李伟——是他小舅子。

“这个邮件是上个月十一号发的，”苏晚晴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像是在念一份周报，“对方回复的时间是当天下午三点四十分。三天后，一张总额十二万七千美元的订单从我们裕盛流失到了宏润。”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李强的手指在桌沿上不自觉地攥紧了。

苏晚晴又敲了一下键盘。

幕布上的画面切换了——是一张银行流水截图。账户名为“陈芳”，交易时间是上个月十五号，一笔来自“宏润贸易有限公司”的转账，金额六万三千五百元。备注栏里写着“订单分成”。

“这是陈芳个人账户的银行流水，”苏晚晴说，“我们从银行调取的凭证。备注栏里写得很清楚——订单分成。这笔钱对应的，就是我们刚才看到的那张订单。”

李强的脸色开始变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林远舟抬手制止了他。

“还没完。”林远舟说。

苏晚晴又敲了一下键盘。

第三张截图出现在幕布上。那是一份仓库租赁合同的影印件。承租方写的不是李强的名字，但在末尾的签章处，清清楚楚地盖着一个手印。旁边附了一张身份证复印件——李强本人。

“这是福田区那个仓库的租赁合同，”苏晚晴说，“地址是福田南路七十八号，锦绣工业区三栋二层。我们联系了房东，房东确认，签合同和按手印的人就是李强本人。”

李强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声音：“林总，我——”

“我说了，还没完。”林远舟的语气依然很平静。

苏晚晴继续敲键盘。

第四张截图——是物流发货登记表。五个批次，三十七件货品，全部从李强租赁的那个仓库发出，目的地对应的客户，全部是裕盛的A类和B类客户。

第五张截图——是宏润贸易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李伟。注册时间：去年九月。注册地址：福田区某小区的一个住宅单元——那个地址，正好是李强岳母家的房子。

第六张截图——是李强电脑里的回收站清理记录。技术部前天对李强的办公电脑做了后台检测，发现过去一个月内，有超过两百封邮件被批量删除，删除时间集中在三天前——也就是林远舟跟李强单独谈话之后的那个晚上。

苏晚晴关掉了投影。

幕布恢复成一片灰白色。

会议室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空调出风口送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