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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个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李强身上。
李强坐在椅子上,肩膀已经塌了下去。他的嘴唇是白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那件深蓝色的衬衫,在腋下和后背的位置,已经洇出了两团深色的湿痕。
他想说话,但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他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嗓子,最后挤出一句:“林总,这些事……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吧。”林远舟说。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你吃饭了吗”那种语气。
李强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远舟真的会让他解释。他准备好的那些措辞——那些关于“陈芳背着自己做生意”“租仓库是为了帮小舅子一个忙”“那些客户是自己找上来的”——在这个时刻,在林远舟的目光下,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那是假的。
包括他自己。
“宏润……”李强的声音发颤,“宏润那几单,是客户主动找过来的,他们说裕盛的价格高,想找一个更便宜——”
“哪个客户?”林远舟打断了他。
“什、什么?”
“你把名字说出来。”林远舟的语气依然没有起伏,“让在座的各位都知道,是哪个客户觉得咱们裕盛的价格太高了。”
李强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任何一个名字。
“说不出来?”林远舟微微倾斜了一下身体,“那我帮你说。是你自己联系的,对不对?你用你老婆的名义注册了宏润,用你小舅子的身份做掩护,把你手里那些单子关系最铁的客户,一个一个拉了过去。价格比裕盛低五个点,利润全进了你自己的口袋。”
李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李强,”林远舟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但依然在控制的范围内,“你跟了我七年。七年前你在汕头那个出租屋里跟我干活的时候,你是三个人里面学历最低的,也是业绩最差的。我没有开掉你。我把你留下来了,把你从业务员培养到主管,从主管培养到业务组长。你的提成比例,这些年我给你涨了四次。”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求你还我什么。但你告诉我——我林远舟,哪里对不起你?”
这句话像一个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李强的脸上。
他低下了头。
会议室里,二十一双眼睛看着他,没有一个人说话。王建国的眼神复杂,周姐的眼神里带着震惊和后怕。张秋生坐在长桌的另一头,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个月前,我给了你调动的机会。”林远舟继续说,“业务部副总监的位置空出来的时候,第一个考虑的人就是你。我跟李牧提过三次,说你能力足够,说你可以接。你知道李牧怎么跟我说的吗?他说——李强这人,业绩虽然好,但私心太重。”
李强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当时还替你说话。”林远舟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我说,私心重不怕,谁没有私心?只要他不越过那条线就行。”
他把手放下来,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我高估你了。”
这三个字,比前面说的所有话都重。
李强的脑袋低得更深了。
“东西你已经看到了。”林远舟说,“我单独跟你谈过一次,给了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没有接。你觉得我只是在猜,没有底牌。那你现在看清楚了——我手里有多少牌。”
他的目光扫过全桌。
“今天叫大家来,不是为了让你们看李强出丑。是为了让你们所有人看清楚一件事——在裕盛,你做得不好,我可以教你;你能力不够,我可以等你;但如果你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我不管你跟我干了几年,不管你立过多大的功劳,就是同样的结果。”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林远舟站了起来。
“关于李强的处理决定,明天会正式发文公告。现在,会散。”
他转身,率先走出了会议室。
苏晚晴合上电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李强——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业务骨干,此刻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背佝偻着。
张秋生站起来,走到李强旁边。
他没有说话。站了大概十秒钟,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强的肩膀,然后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一个接一个,其他人站起来,离开了会议室。
最后只剩下李强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目光怔怔地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投影幕布。上面什么都没有了,但那些截图——那些邮件、流水、合同、物流单——它们像烙铁一样,一个一个地刻在他的脑子里。
他听到自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是陈芳发来的:“你在哪儿?刚有人打电话来,说仓库那边明天就不能用了。怎么回事?”
李强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了桌上。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亮得刺眼。
他想起了七年前那个下午。林远舟站在汕头那间出租屋里,手里拿着三张破破烂烂的报价单,对他说:“跟着我干,以后不会让你后悔的。”
那时候他信了。
可现在,悔的是他自己。
会议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了。一个保安探进头来,看了他一眼:“李组长,林总让我……带你过去办一下手续。”
李强站起来,步子有些飘。他把桌上那杯一口没动的水拿起来喝了半杯,然后跟着保安走出会议室。走廊那头,有几个人站在转角处探头探脑,看到他就赶紧缩了回去。
他心想,这就是代价。
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忽然停住了,转头对那个保安说:“帮我跟林总带句话。”
保安看着他。
“你就说……”李强张了张嘴,声音很哑,“我欠他的,下辈子再还。”
保安没有接话。
李强也没有再说什么,低着头,沿着走廊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的窗外,深圳的午后阳光正烈,将他的影子拉成一个狭长的、慢慢变短的形状,直到消失在电梯间的那扇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