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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远舟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注意身体。”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剩下林远舟和张秋生两个人。
“秋生,”林远舟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王建国。”
张秋生愣了一下:“王建国?他怎么了?”
“李强那批分流出去的订单,有好几个是王建国的客户。”林远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纸,上面列着三个客户名字,“这三个,都是王建国跟了五年以上的人。李强能把他们拉过去,光凭他一个人的人脉做不到。要么是这三个客户跟王建国的关系足够铁,要么是——王建国也参与了。”
张秋生的脸色变了:“你是说王建国也……”
“不确定。”林远舟摇了摇头,“所以才要你去查。不要打草惊蛇,先从客户那边摸一下口风。明天上午之前,给我回话。”
张秋生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远舟叫住了他:“秋生。”
“嗯?”
林远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知道公司里有些老人在传,说我变了,说我越来越不近人情。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现在的裕盛已经不是当年的小作坊了。一千多口人吃饭,每一个决策都关系到他们的饭碗。如果我今天对李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李强。到时候蛋糕不够分,所有人都会饿死。”
张秋生转过身来,看着林远舟。
“我明白。”他说,“你是老板,你做的每个决定,都是为了这个公司能走得更远。谁不理解,那是他们目光短浅。”
林远舟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
张秋生走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远舟坐在皮椅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上。他没有喝,只是把它推到一边,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白色的文件夹。
那是今天早上王建国交到行政人事部的那份“合作方案”。
行政人事部的主管看到之后,二话没说,直接送到了林远舟的桌上。
他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完。里面记录的信息比他想象的要详细得多——不仅包括宏润的业务范围,还有宏润给客户的报价表、发货流程、联系人名单。甚至还有一张手写的“客户分级表”,把裕盛A类客户按照“可转化难度”排了序。
李强是做足了功课的。
他当然知道,只靠一两个客户撑不起一个公司。他的计划是全盘复制裕盛的业务体系,把核心客户一条一条地挖过去,直到裕盛慢慢萎缩。
可惜,他的步子迈得太大了。
林远舟合上文件夹,在封面上用钢笔写了几个字:“存档,编号002-01。”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深圳湾的方向。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半个身子都染成了金色。
走廊外面,脚步声渐渐地多了起来。下班的时间快到了。有人还在工位上赶工,有人在整理明天要用的资料,还有人拿着手机站在角落里,低声打电话。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敢再议论。
因为从今天开始,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了一件事——在裕盛,做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踩到那条线。
林远舟转过头,目光落在墙上那面用隶书写的牌匾上。
上面写着八个字:
“诚信为本,行稳致远。”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部号码:“老周,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放下电话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
2002年3月27日,周三。
距离他第一次在广交会上想出那个报价单的布局,已经过去了八年。
距离他从出租屋里走出来,借了张秋生两千块钱那天,已经过去了七年半。
这些年里,他打败过孙德茂,撕过价格联盟,在金融危机里收割过别人,入世之后把裕盛的生意做进了美国沃尔玛。
可今天,他做了一件让他自己都不太舒服的事。
他亲手开掉了一个跟了他七年的人。
他告诉自己,这是必须的。商场如战场,优柔寡断的人活不长。可他还是会想起七年前那个下午,李强第一次走到他面前,一脸青涩地说:“林总,我想跟你干外贸。”
那时候李强的眼睛里,全是光和野心。
现在光没了,野心也没了,只剩下一张被保安带出办公室的苍白脸孔。
林远舟靠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裕盛不需要不忠的人。”
窗外,深圳湾的海面上,最后一缕夕阳落在水面上,像是一道金色的伤口慢慢愈合。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新的业务员会走进林远舟的办公室,接过李强的文件柜钥匙,翻着那些依然在运转的订单,开始新的一天。
而李强这个人,会在裕盛的历史里,被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