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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了?”
“这不是‘稳’。”他的声音很低,“这只是算清了。”
窗外,有几艘货轮从深圳港徐徐进出,汽笛声隐约传进办公室里,低沉而有力。
办公室外面,唐浩刚刚打完自己手里的那些客户电话。他把听筒放回去,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了个干净。
跟他同组的胡扬凑过来:“怎么样?”
“七个客户,六个没问题。”唐浩说,“只有那个欧文……”
“欧文走了,林总亲自打的。”旁边一个同事小声接了一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胡扬忍不住说了一句:“真想不到,李强那么多年跟裕盛,他自己手上的人也带走了好几个。结果这才一天,除了欧文,客户全都回来了。”
唐浩放下茶杯:“不是回来了。”
“什么意思?”
“是这一整张网本来就没那么容易拆掉。”唐浩的声音有点低,“客户信任的不是李强,是裕盛这个牌子。就像你在沃尔玛买东西,你不会因为卖你东西的那个店员走了,就不去那家店了。”
胡扬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窗户外面,夜更深了。
林远舟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那边传来苏晚晴的声音:“我这边欧洲客户的电话都打完了。三个法国客户,一个德国客户,都没有问题。他们说信任的是一贯的合作流程,不是具体的业务员。”
“我知道结果会是这样。”
“欧文那边呢?”苏晚晴问。
“走了。”
苏晚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可惜了。”
“没什么好可惜的。”林远舟说,“这世上不是所有的客户都会一直跟我们走。留不住的,说明缘分还不够深。能留住的,才是裕盛真正的根基。”
苏晚晴轻轻笑了一声:“你这想法,倒是很通透。”
“这十几年,早就看透了。”
“那今天下午有人打电话来问我——说王建国是不是也……”苏晚晴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
林远舟的眉峰微微一动:“王建国?”
“对,李强的事出了以后,行政那边有人想把他也跟进来。”
林远舟没有马上回应。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王建国主动交出的文件夹,想起了下午那个人自己走进行政部时的样子——脊背挺得笔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自己从那条崩溃的深水区拉回来。
“王建国那边,先不碰。”他的声音很低,“他还有用。”
“有用?”
“他不是那种会走李强那条路的人。”林远舟的语气里有一点肯定,“李强是走投无路了才会去拉人。王建国不一样,王建国只是被拉了一下,他还没有答应。”
苏晚晴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然后说:“我明天到你办公室。”
“好。”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散热器低低的风声。
林远舟没有开灯。他坐在椅子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桌上那张被打了勾划过的客户表格,看着四十七个名字旁边他亲手写下的“确认留存”四个字,还有最后一个名字旁边的“已转单——放弃”。
路灯光在表格上投下一道斜斜的长影。
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张纸放进自己桌上的第三个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只有三样东西:一本翻到卷了边的产品手册,一张1994年广交会上第一笔订单的复印件影印件,还有这页客户回访清单。
他把抽屉关上,轻轻转了一下锁芯。
然后他站起来,拿上西装外套,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保安老刘正在巡楼,看到林远舟出来,愣了一下:“林总,还没走?”
“走了。”林远舟冲他点了一下头,“今天我早一点。”
“好嘞,路上小心。”
林远舟走进电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署名。
短信只有一句话:“林总,对不起。”
他看了一眼号码归属地——是吉隆坡的号段。
他没有回复,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电梯门关上后,楼层数字从三十一层缓缓一路向下,明亮的方块数字在门缝里逐层点亮。
林远舟抬手按了按眉心,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脑海中又一次浮现出那个名字。
欧文·陈。
一个不算大的数字,一百三十万。一个没有认证的塑料品类。
只是一个像盐粒一样的伤口,如果处理不好,时间长了就会发炎、化脓,变成一路延伸到整个东南亚市场的黑线。
但他今天损失的不只是一笔钱——他捡回来的是更重要的东西。那些在电话里说“林总,你放心,我们继续合作”的客户们,他们还在。
而那些选择离开的,就让他们走。
林远舟睁开眼睛。
电梯门在负一层打开,大厅里空旷而明亮,只有一个扫地阿姨推着清洁车慢悠悠走过。
他走出去,穿过空荡荡的大厅,推门走进停车场。
夜风吹过来,微凉。
远处,深圳的灯火连成一片,像是烧不尽的火焰。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往家的方向开去。
车窗外面,夜色深沉中,裕盛大厦的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
但明天早上八点,这栋楼里的灯会重新亮起来——亮得比今天更亮,比李强走之前还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