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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户挽留的工作在第二天上午全部收尾。
苏晚晴站在林远舟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汇总表。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利落。
“所有电话都打完了。”她把表格放在桌上,“四十七个被李强接触过的客户,四十三个确认继续合作,两个还在考虑,一个转单,一个——就是欧文·陈。”
林远舟拿起表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些数字他昨天就大致算过,但看到白纸黑字印出来,心里还是落定了一块石头。
“张秋生那边呢?”他问。
“供应链端的排查也结束了。”苏晚晴在他对面坐下来,“李强接触过的工厂有五家,给了其中两家口头承诺,说要给他们更多订单。但我们的预付款制度和长期协议已经跟工厂锁定了产能,那两家工厂的老板主动打电话过来,表示不会跟李强合作。”
“他们当然不会。”林远舟的声音淡淡的,“裕盛每年给他们的订单额占他们总产能的百分之六十以上,李强开的新公司能给多少?百分之十?”
“百分之五。”苏晚晴说,“我让人侧面打听了一下,宏润的注册资金是五十万,李强自己出了三十万,另外两个从业务部跟他走的业务员各出了十万。”
“五十万。”林远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想用五十万撬走裕盛的客户?”
苏晚晴没有接话,她看着林远舟的表情,知道他在算账。
果然,林远舟接着说了下去:“五十万,租个办公室,买两台电脑,印点名片,连第一批货的定金都不够付。他以为拉走几个客户就能撑起来,但他忘了一件事——订单背后不只是报价,还有供应链、质检、物流、信用。这些不是五十万能堆出来的。”
“所以你觉得他撑不了多久?”
“半年。”林远舟靠在椅背上,“如果他把欧文·陈的单子吃下来,最多能撑半年。半年后,要么他现金流断裂,要么客户开始发现质量问题,要么他自己撑不住来找我。”
苏晚晴轻轻点头,然后她打开了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页上。
“客户挽留的工作告一段落了,”她说,“但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认真考虑。”
“什么事?”
“李强为什么会走?”苏晚晴抬起头看他,“他跟着你做了六年,是裕盛最早的五个业务员之一。他手里有资源、有经验,也拿过好几次年度销售冠军。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林远舟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替他辩解。”苏晚晴的语气很平,“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李强走之前,有没有人发现他有不满?有没有人跟他说过‘你走得不对’?有没有制度能在他开始分流订单之前就阻止这种行为?”
林远舟的目光落到桌上那份被画满标记的客户表格上。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两个月前,财务部的人曾经跟他提过一句:李强负责的几个客户,跟单频次跟以前不一样了。当时他正在忙美国市场的新合同,没有深究。他以为那只是客户在调整采购节奏,以为只是正常的波动。
如果那个时候他就启动调查,也许李强分流出去的订单会少一半。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很低:“你说得对。”
“所以呢?”
“所以,是时候把裕盛的管理制度重新梳理一遍了。”林远舟坐直了身体,“我们起家的时候,靠的是人情。我认识张秋生,你相信我,老赵支持我,第一批客户是靠着个人信任做下来的。但是公司做到这个体量,不能再靠人情了。”
苏晚晴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制度。
“李强这件事,暴露了一个很大的管理漏洞。”林远舟说,“业务员手里掌握了太多客户信息,却没有任何机制来约束他如何使用这些信息。他想带走的订单,在我们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就转移了。如果我们的客户管理系统能设在更高的权限层面,如果业务员只能看到自己跟进的那部分客户信息,如果存在一个自动监控客户接触行为的预警机制——”
“你想做一个权限管理系统。”苏晚晴接话。
“不止。”林远舟向前倾了倾身体,“我想做三件事:分权、制衡、透明。”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这三组词。
“分权:核心岗位不能是一个人说了算。大客户不能只有一个业务员掌握全部信息,必须有一个备份机制,客户档案由主管和业务员共同维护。”
“制衡:业务部、跟单部、质检部、财务部之间要有交叉验证。比如业务员签了合同,跟单部有责任核实合同的执行情况,质检部有权对出货前的不合格产品行使一票否决权。”
“透明:客户信息、采购记录、历史报价——这些不能是某个人的私人资产,它们必须是公司的数据资产。任何人离职,带不走一张客户名单。”
苏晚晴一边听一边记,笔尖在纸面上飞快移动。她写完了最后一句话,抬头看了林远舟一眼:“这三件事做好,李强的故事就不会重演。”
“而且不只是李强。”林远舟说,“裕盛现在有八百多人,以后还会更多。不靠制度管人,后面一定会出现更多的李强。一个人背叛,我们可以开除;但如果制度有漏洞,可以容忍一百个人钻空子。”
苏晚晴放下笔:“做这些东西需要时间。”
“多久?”
“权限管理系统,设计、测试、落地,至少三个月。内部制衡机制的调整,涉及重新划分各部门的责权边界,还要跟现有的工作流程对接,至少也要两个月。透明化建设相对快一些,首先把客户数据的维护标准定下来,一个月。”
“那就分步走。”林远舟说,“先做最容易的,再做最关键的。你亲自牵头。”
苏晚晴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准备出去的时候,林远舟又叫住了她:“等一下。”
她回头。
“你做这些制度的时候,记住一句话。”林远舟的目光很平静,但语气很认真,“做制度的目的是为了降低对人性的考验,不是让人更难受。一个制度好不好,不是看它有多严,而是看它能不能在最坏的情况下保住公司。”
苏晚晴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笑了:“我明白。”
她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林远舟坐回椅子上,看着白板上那六个字,又看了一遍。
分权。制衡。透明。
他拿起笔,在白板的最上方又加了一行字,字不大,但笔力很重:“靠制度管人,不是靠人管人。”
他把笔放回笔筒里,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