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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自称是工厂老板的男人被带进了会客室。

林远舟没有立刻去见他们，而是先让行政泡了两杯茶，让他们等了一会儿。张秋生站在他旁边，透过会客室的玻璃看着那两个人——一个四十出头，剃着平头，穿着一件略显油腻的夹克；另一个年纪更大些，戴着眼镜，手里攥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表情有些局促。

“你认识他们？”林远舟问。

张秋生仔细看了看，摇头：“没见过。但那个戴眼镜的……我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那就一起进去听听。”

林远舟推开会客室的门，张秋生跟在后面。

那两个男人一看见林远舟，立刻站了起来。平头男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客气：“林总，打扰您了。我是顺达工艺厂的刘德胜，这是我合伙人老周。”

林远舟伸手示意他们坐下：“有什么事？”

刘德胜和老周对视了一眼，似乎在犹豫谁先说。最终刘德胜清了清嗓子，开口了：“林总，我们今天来，是想跟您解释一下……之前我们确实跟李强有过合作，但我们不知道他是背着公司干的。”

林远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刘德胜继续说：“李强年初来找我们，说有个项目想用我们的产能，价格给得不错，我们就接了。从头到尾，他都说那是裕盛的订单，手续也都是走裕盛的名义——我们真的不知道那是他私自分流的。”

张秋生插了一句：“你们出货的时候，谁签的单？”

“李强本人签的。”刘德胜回答得很快，“我们跟他合作过四五次了，之前也都是他负责对接，就没多想。”

林远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问：“那你们今天来，是想说什么？”

老周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刘德胜沉稳一些：“林总，我们不是来推责任的。我们就是想当面跟您说清楚，我们没有恶意竞争的意思。如果裕盛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我们愿意按您的规矩来。”

林远舟放下杯子，看了看张秋生。

张秋生明白了他的意思，接过话头：“裕盛在供应商准入这块有标准流程。如果你们想成为正式供应商，要先提交资质审核，然后验厂。”

刘德胜连忙点头：“没问题，我们厂的质量在行业里是排得上号的，随时欢迎验。”

林远舟站起来，伸出手：“那就按流程走。”

刘德胜和老周握了手，连声道谢，快步离开了会客室。

门关上之后，张秋生靠在桌沿上，看着林远舟：“他们说的是实话吗？”

林远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算假话。”张秋生想了想，“他们要是真跟李强穿一条裤子，今天就不会自己送上门来。但要说完全不知情，我也不太信——李强给了他们多少订单，他们心里不可能没数。只是现在李强倒了，他们怕被牵连，赶紧来撇清关系。”

“差不多。”林远舟走到窗边，“但这不是重点。”

张秋生愣了一下：“那重点是什么？”

林远舟转过身：“重点是——李强分流订单这件事，供应链那边有没有漏洞？”

张秋生沉默了。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泼在他脸上。

他分管供应链已经好几年了，从工厂筛选、价格谈判、质量控制到物流调度，他以为自己管得滴水不漏。但李强这件事让他意识到：就算制度再完善，人出了问题，制度就是一张纸。

“我没发现。”张秋生坦诚地说，“李强私下接触工厂这件事，供应链这边没有任何人向我汇报过。”

“为什么会没人汇报？”林远舟的语气并不严厉，但问题很尖锐。

张秋生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因为我平时只盯着工厂的质量和交期，没盯人跟人之间的关系。”

林远舟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

“我以前觉得，管好工厂就够了。”张秋生说，“工厂按时交货、质量达标，供应链就算管好了。但李强这件事说明……工厂也会跟我们的业务员私下勾结，如果供应链这边没有对应的约束机制，这种事早晚还会发生。”

林远舟走回会议桌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张秋生：“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秋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脑子里飞速地想着办法。管工厂他擅长，但管人——尤其是管业务员和工厂之间的接触——他以前确实没怎么想过。

“我想……在供应链这边也搞一套制度。”张秋生开口了，语速不快，但思路已经逐渐清晰，“首先是供应商对接的权限分级。不能让每个业务员都能直接跟工厂老板谈价格、谈排期——所有涉及订单分配和价格变动的沟通，必须通过供应链部门。”

“继续说。”

“第二，建立供应商举报通道。”张秋生越说越顺，“如果工厂发现有裕盛的业务员私下提出不合理要求，可以直接向供应链部反馈。我们给工厂一个安全的渠道，让他们不用怕得罪业务员。”

林远舟微微点了点头：“还有呢？”

“第三……”张秋生停顿了一下，“我要在供应链团队内部也搞轮岗。”

“轮岗？”

“对。”张秋生说，“采购跟单不能长期负责同一家工厂，最多一年轮一次。这样可以防止跟单跟工厂之间形成绑定的私人关系。我们自己的团队也不能出内鬼。”

林远舟没有马上回应。他靠在椅背上，打量了张秋生几秒钟，然后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你长大了。”

张秋生被这个评价搞得有点不好意思：“什么长大了，我都三十好几了。”

“我是说在管理这件事上。”林远舟说，“以前你只会闷头干活，现在你会提前想漏洞在哪里了。这是一个管理者最重要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