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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十,废太子诏明发天下。
旨意写得很克制,八个字“行事悖乱,不堪付托”,没有一句重话,比起在塞外那日拟的要好很多,只是废太子一事落定还是激起了巨浪。
毓庆宫锁着,门前加了两班侍卫,只西侧角门留着一道角门,供饭食茶水出入。
梁九功亲自传了皇上的口谕:废太子出入寿康宫,不必递牌子,不必等通传,什么时候想去,便去。
于是阖宫都看见,那位被废的太子爷,每日天不亮便从毓庆宫西侧角门出来,穿过东一长街,绕过景和门,沿着夹道一直走到寿康宫门口。
守着门的侍卫垂着手站着,看曾经的太子爷一身素色袍子,安安静静走过去,他们也搞不懂这算不算圈禁。
胤礽到寿康宫一般是宁珂刚起身的时间,如花正替她篦头,便听见院门口小太监轻声报一句“太子爷来了”。
宁珂也不叫人拦,只说“让他进来,暖阁里坐,先上茶”。
胤礽便进暖阁坐着,起先还有些拘束,坐在凳子上,背绷得笔直,手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担心生分这么久额娘会把他赶出去。
没想到宁珂并没做别的,也不与他劝慰什么,只叫如花把点心端上来,一碟枣泥糕,八个,热气腾腾的,枣泥厚,切开来还带着黏。
这是他从小最爱吃的,毓庆宫的小厨房也做,味道总不如寿康宫点心房蒸的。
“吃罢。”宁珂往胤礽的手边推了推。
胤礽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枣泥是久违的甜,三十几的他并没有如小时候那般嗜甜。
但久违的温暖让他喉咙忽然堵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砸在盘沿上。
他没出声,低着头,一块接一块地吃,吃了四块,才停下来。
“慢些。”宁珂把茶推过去,“没人与你抢。”
他“嗯”了一声,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顺着喉咙下去,把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慢慢压下去一些。
有时胤礽早膳过后到,就陪着宁珂看账册,里面有老九送进来的海运清册、三坊的岁入、各公主府的年节孝敬,一摞一摞摊在案上,宁珂打算盘,他便替她翻页。
他不懂为何额娘这般信任老九,尤其是海运这一块竟全权交给了老九折腾,他也不问,只当老九合额娘的眼缘。
福临一般躲着胤礽,也就偶尔担心宁珂看账册看得久了眼睛不舒服,会用换茶的借口进屋子让人歇息。
等宁珂歇下,福临退出殿内,胤礽就跟了出来。
“福公公。”胤礽在廊下喊住了要离开的福临。
福临如大部分宫人那样,恭恭敬敬地站住,低头:“太子爷有何吩咐?”
胤礽对这个人含着一种复杂的情感。
一方面是敬他,天底下有几个皇帝,肯把自己的江山、姓氏、宗庙、陵寝,一股脑丢开,换一身太监的袍子,缩在宫里守着一个人,守上几十年,这份心,胤礽自问做不到。
另一方面就是烦,烦得厉害。做了皇帝,就该好好做你的皇帝;要走,就该走得干干净净,偏要弄这一出,死了一回,又回来;回来了还不肯认,缩在“福公公”三个字底下,天天替人端茶、烧炉子、糊灯笼。
知道福公公的真实身份后,看福公公蹲在墙根替额娘挪月季,胤礽也会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气:你若是还在位上,何至于蹲在这儿挪花盆。
只是刚有气就泄了。
毕竟这个人若好好做着他的皇帝,皇阿玛未必能上位;皇阿玛上不了位,就没有他。
他,是踩着这个人的退场来的。
“福公公,可有时间手谈一局?”
听到这句话,福临皱眉抬头看了胤礽一眼,见到对方神情严肃,不像是开玩笑或者找茬的样子,便明白了什么,于是没有拒绝,沉默着点了点头。
两人在偏殿落座,寿康宫的宫人只要是福公公出现都会自动退下,如今偏殿里也就福临和胤礽两人。
黑白两色的棋子陆续落在棋盘上,胤礽发现,那个低着头的福公公,此刻挺直了背脊,搭配着棋盘上的杀伐之气,确实一眼就能分辨出是做过皇帝的人。
“今后,莫再喊我太子了,不合规矩。”胤礽神情平淡,像是在说刚刚喝的茶有些凉。
福临看了一眼胤礽,点了点头:“自然。”
“我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胤礽落下一子,“皇阿玛已经全都告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