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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吾回到帐篷的时候,六尾已经躺下了。
她背对着他,五条尾巴卷成一团,看着像是在睡,但尾巴尖的青色灵光还在一闪一闪,没完全灭掉。
苏吾轻手轻脚地钻进自己的铺盖,侧躺了一会儿。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枢纽石那团黑雾的样子,还有明天要打的仗。
他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图志。
图志是温的。
自从在灵沸谷跟句芒学了编织法之后,图志就一直比别的东西温度高一些。句芒的残识在里面,那缕越来越淡的春神残魂,跟图志的灵序缠在一起,分不太清了。
苏吾本来只是下意识摸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睡不着?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点沙哑,像风穿过干枯的叶子。
苏吾愣了一下,坐起来。句芒?
句芒的残识。
苏吾把图志从怀里掏出来,捧在手心。图志的封面上有一层极淡的光,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光在动。
你怎么醒了?苏吾压低声音。
你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我也跟着不舒服。句芒的声音比上次听到的时候更淡了,像一层薄纸被水泡过,而且……我能感觉到你在紧张。
苏吾没说话。他把图志翻了个面,封面朝下,灵序纹路朝上。
你声音比上次更小了。
句芒应了一声,一直在散。我控制不住。
苏吾的手指在图志边缘摩挲着。他在国图修过很多古籍,见过太多东西在消散。纸会发黄,墨会褪色,丝线会断。他习惯了看着东西一点一点没了。
但句芒跟那些不一样。
能撑到明天吗?苏吾问。
句芒说,死不了那么快。
苏吾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句芒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你紧张的时候就这样,问话问得硬邦邦的,其实心里想的是别的。跟你以前修书的时候一样,嘴上说这纸还能再补,心里想的是完了又要加班
苏吾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
你怕明天输?句芒问。
苏吾沉默了一会儿。不怕输。怕回不来。
那你怕什么?
我死了,谁来给你续残识?苏吾说,你一直说你在散,再没人管你,过两年你就彻底没了。
句芒没说话。安静了好一阵。
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清楚一点,像是从纸的缝隙里挤出来的。
你这人,到了这个时候还惦记这种事。
本来就是我在管的事。苏吾说。
谁让你管的?
你教我的。苏吾说,你教了我编织法,教我怎么看灵序的纹路,怎么接断线。你说灵序跟人一样,气通了,病就好了一半。那我是不是也该帮你通一通?
帮我?句芒的声音又淡了一些,我跟你不一样。你的灵序是断了能接,我的残识是散了就散了。我是神的一缕意念,不是活的灵序。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句芒说,你修书修的是纸,补的是字。我修的是自己的存在,补的是记忆。纸没了可以再找一张,字没了可以重新抄一遍。但记忆没了,就是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