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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来的天使，是个熟面孔。

司礼监秉笔太监黄昃。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三百名从京营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缇骑，一个个盔明甲亮，手按绣春刀，显然是来给这位天使壮声势的。

庐州城南门大开，顾长平率领庐州“文武”，出城十里相迎。

黄得功、周智、赵石头、王七，分列左右。在他们身后，是五百名刚从靖南营里挑出来的、披着缴获来的大顺军精良板甲的锐卒。煞气冲天，静寂无声。

黄昃骑在马上，远远看到这等如狼似虎的阵仗，眼皮猛地一跳。

他这次来，明面上是宣旨嘉奖，暗地里，却是带着崇祯皇帝的猜忌和试探来的。开封决堤，中原糜烂，在这个节骨眼上，顾长平在庐州以区区几万人，硬生生扛住了刘宗敏的三万铁骑和百万灾民，还打了个前所未有的大胜仗。

捷报传到紫禁城，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多疑主子，第一反应绝不是狂喜，而是夜不能寐的惊惧。

一个如此能打，又如此心狠手辣的将领，手握重兵盘踞江淮之地，这到底是国之栋梁，还是第二个左良玉？

所以黄昃来了。他要亲眼看看顾长平到底是个什么成色，也要借着宣旨的机会敲打敲打，探探对方的底细。

“咱家当是谁，原来是顾佥事。”黄昃下了马，脸上挤出热络的假笑，尖着嗓子道，“哎呦，瞧咱家这嘴，不对不对，现在该叫顾指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的圣旨，高高举起。

“圣旨到——”

顾长平一掀袍角，领着众人乌压压跪了一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锦衣卫南镇抚司佥事顾长平，于庐州临危受命，内抚溃兵，外御强寇，以雷霆手段，破流贼刘宗敏所部，斩获无算，扬我国威，此乃不世之功。朕心甚慰。特晋顾长平为锦衣卫指挥佥事，掌南镇抚司事，钦赐飞鱼服、绣春刀，赏银千两，绸缎百匹……”

“靖南侯黄得功，临阵用命，调度有方，协同守城，功不可没。官复原职，复其爵位，赏金百两……”

圣旨念得很长，把所有沾边的人都夸了一遍，赏赐也给得颇为丰厚。

黄得功听着自己的爵位失而复得，眼角不自觉地抖了抖，露出一丝喜色。

但跪在最前面的顾长平，心底却是一片冰冷。

升官了。锦衣卫指挥佥事，掌南镇抚司事。从品级上说连跳了好几级，已经是锦衣卫系统里能横着走的大人物了。

但这官，烫手。

掌南镇抚司事，意味着他的职权被牢牢限制在了江南。而他现在，却是江北事实上的土皇帝。这个任命，本身就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果然，黄昃念完赏赐，话锋陡转。

“……庐州大捷，国朝振奋。然流贼势大，京畿不稳。朕闻顾卿麾下，有陷阵、靖南二营，皆百战精锐。着，从二营中挑选三千勇士，即刻拔营，北上勤王，拱卫京师。另，庐州守城所用之‘开花神炮’，乃国之利器。着顾卿将此炮之图纸、以及铸炮工匠，一并解送京师，由兵仗局统一铸造，以备不时之需。卿其勉之，勿负朕望。钦此——”

要兵，要炮。

三千精锐，是顾长平手里最锋利的刀。陷阵营和靖南营加起来，老底子也不过两千多人。这一开口，就要把他最核心的家底抽个一干二净。这三千人到了京城，名为拱卫京师，实为扣押人质。

开花炮，更是他能守住庐州的最大底牌。图纸和工匠一旦送走，他就成了没牙的老虎。

崇祯皇帝这一手，玩得既高明又毒辣。先用封官厚赏堵住你的嘴，再用大义名分抽掉你的筋骨。接旨，就得把刀和牙乖乖奉上；抗旨，就是谋逆。

“臣，顾长平，领旨谢恩。”顾长平磕了个头，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黄昃将圣旨交到他手里，笑眯眯地伸手搀扶：“顾指挥，快快请起。皇上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啊。”

顾长平顺势起身，双手微微颤抖，脸上适时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圣恩浩荡，臣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当晚，知府衙门大排筵宴，为黄公公接风洗尘。

从苏州重金聘来的顶级厨子做了一桌子山珍海味。沈纪更是一把好手，陪着黄昃划拳喝酒，奇闻异事、荤段子张口就来，一口一个“祖宗”，把这位太监公公哄得眉开眼笑。

酒过三巡，黄昃借着酒意，一把攥住顾长平的手臂。

“顾指挥，你是个聪明人，咱家也不跟你绕弯子。”黄昃压低了嗓音，“皇上心里惦记着你呢。你这次功劳太大，大得……有点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