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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平立刻惶恐起身:“公公何出此言?为国尽忠,乃臣子本分!”
“本分?”黄昃冷笑一声,兰花指虚点着顾长平的胸口,“你那个‘开花炮’,一炮下去糜烂十步。咱家在折子上看到,都吓得一身冷汗。这种大杀器要是落在心怀鬼胎的人手里,那还了得?”
“还有你手底下那几万兵。咱家听说,都是些无法无天的溃兵亡命徒,只认你顾指挥的令箭,不认朝廷的兵符。你说,皇上晚上能睡得安稳吗?”
顾长平额头适时渗出细密的冷汗,赶忙端起酒壶给黄昃满上:“公公教训的是。臣……臣也是被逼无奈。这世道,手里没几把快刀,镇不住城外的流民啊。”
“咱家明白。”黄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所以,皇上才让你把兵和炮都交出来,放到皇上眼皮子底下。你把东西交了,你还是那个权倾江南的顾指挥。皇上放心了,你才能坐得安稳,这道理,你懂吧?”
“懂,懂。臣心里敞亮着呢。”顾长平连连作揖。
深夜,送走了醉醺醺的黄昃,顾长平回到签押房。
黄得功和王七已经等候多时。
“王八蛋!”黄得功一脚踹翻了太师椅,眼珠子瞪得通红,“赏赐个鸟!这是要断咱们的根!老子刚把前军的架子搭起来,他就要抽走三千人!还有那开花炮,那是弟兄们拿命保下来的家底,给了他,咱们拿什么防李自成?”
这位靖南侯是真的憋屈。刚在庐州打出点威风,京城一道纸文就要把他打回原形。
“侯爷稍安勿躁。”顾长平坐在灯影里,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残茶。
“还躁个屁!”黄得功指着他,“你刚才怎么就痛快接旨了?就该找个由头把那死太监扣下!”
“扣下之后呢?”顾长平抬眼看着他,“京城一旦收到庐州斩杀天使的消息,第二天江南的粮道就会切断。不出半个月,咱们就得饿得去啃树皮,或者被流贼的大军碾成渣。”
黄得功被噎得直喘粗气。
“明面上的圣旨,不能抗。”顾长平放下茶杯,指尖在桌案上点了点,“兵,能给。炮,不能给。”
“什么意思?”黄得功皱眉。
“圣旨上说,让咱们从陷阵营和靖南营里挑三千精锐。”顾长平嘴角勾起一抹寡淡的弧度,“可谁是精锐,还不就是咱们一句话的事?”
王七的独眼微微一亮,枯树皮般的脸上闪过一丝了然。
“从城外那几万溃兵里,挑三千个吃得多、干得少,还他娘喜欢闹事的兵痞。”顾长平语气冷漠至极,“给他们换上最好的铠甲,配上最好的兵器,敲锣打鼓地送去京城。”
“这……这不是拿废物充数吗?”黄得功倒吸一口凉气,“到了京营一过手就露馅,这可是欺君之罪!”
“京城要的是‘三千庐州军’这块招牌,我要的是甩掉城里的吃白食的累赘。”顾长平连眼皮都没抬,“我给他凑够人头,配齐甲仗。至于这三千人到了京营是狼是狗,关我屁事?让他们去祸害京城那帮大爷,岂不美哉?”
黄得功愣了半晌,觉得……这缺德法子竟然天衣无缝。
“那炮呢?”王七沉声问。
“明天让毕方挑一门最差的废炮,塞满火药,当着那位黄公公的面点火试射。”顾长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句家常话,“炸死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工匠,连同炮管图纸一起烧成灰。”
“然后我再上一份谢罪折子,就说此炮凶险异常,铸造之法尚有巨大缺陷,极易炸膛伤及自己人。待庐州军工厂殚精竭虑改良妥当后,再将图纸工匠悉数献上。”
顾长平用指腹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声音森寒:“一个字,拖。”
“拖到李自成和朝廷杀得两败俱伤,拖到这大明朝的千疮百孔再也捂不住。”
“到那时候,手里有粮、有刀、有炮的人,说出来的话才是真正的圣旨。”
签押房里死寂一片。
黄得功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佥事,后脊梁蓦地窜起一阵彻骨的寒意。他本以为顾长平只是个心狠手辣的酷吏,今天才发现,这小子根本没把紫禁城里那位主子放在眼里。
所谓的皇权、君臣,在顾长平的算盘上,不过是用来权衡利弊、换取存活资源的廉价筹码。
“他娘的。”黄得功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老子当年在辽东跟建奴拼命,都没这么心惊肉跳过。”
上了这条黑漆漆的贼船,这辈子算是彻底下不去了。
王七一言不发,提起紫砂壶,默默给顾长平那只空了的茶盏满上热水。
他那只独眼瞥过顾长平毫无波澜的面孔,干瘪的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他不在乎顾长平忠不忠,他只知道,跟着这种为了活命连皇帝都敢往死里算计的主子,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绝对能活得比谁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