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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牛首山下。
初秋的日头依然毒辣,带着烤人的燥热。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卷起一眼望不到头的金色波浪。
两百万亩水田,熟了。
沈廷扬没穿那身象征着兵部尚书威严的绯色官袍,而是换了一身粗糙的灰布短打。裤腿高高卷起,露出满是泥巴和青筋的小腿。他弯着腰,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磨得雪亮的镰刀,正一刀一刀地割着身前那片沉甸甸的稻子。
“嚓,嚓。”
镰刀割断稻秆的声音干脆利落。
沈廷扬干得很卖力,浑浊的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脖颈里,他也顾不上擦。割满一把,便用几根稻草熟练地打个结,扔在身后的田埂上。
中军参将周智的弟弟、亲兵校尉周勇站在田埂上,急得直搓手。他周围站着一圈披甲执锐的江防营悍卒,将这块田围得严严实实。
“大司马,这日头太毒了,您歇会儿吧。第一镰您已经开过了,剩下的让底下的民夫来干就是了。”周勇忍不住开口。
沈廷扬没理他,直到把眼前这一垄水稻割完,才直起腰。他觉得后腰一阵酸痛,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但他却畅快地大笑起来。
他抓起一穗刚割下的稻穗,放在粗糙的掌心里用力搓了搓。吹去谷壳,几粒饱满圆润的白米露了出来。
沈廷扬直接把生米扔进嘴里,用力嚼了嚼。
“硬,生津,有嚼头。”沈廷扬吐出一口浊气,指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金色田野,“周勇,你看看。这地里的长出来的不是粮食,是命。”
周勇顺着沈廷扬的手指望去。
极目远眺,两百万亩的水田里,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三十万流民,不分男女老幼,全泡在泥水里。没有人偷懒,甚至没有人大声喧哗。每个人都在发疯似地挥舞着镰刀,把稻子割下来,死死抱在怀里。
就在半年前,这三十万人还是一群双眼冒着绿光、随时准备易子而食的饿鬼。他们跟着顾长平从城外一路蹚过来,被安置在这片从江南士绅手里强行抢来的“黑田”上。
现在,他们活过来了。
周勇亲眼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因为旁边地里的人不小心踩过了界,直接举起手里的锄头,眼神凶狠得像头护食的老狼,硬生生把对方逼退。
这三十万人,已经把这片土地和地里长出来的粮食当成了自己的命根子。谁敢动,他们就敢跟谁拼命。
“大司马,户部那边的书办刚才把大致的账目报上来了。”周勇压低声音,“按今年的长势,一亩地下等田也能出两百多斤,上等水田能出三百斤。”
沈廷扬走到田埂边,在水沟里洗了洗脚,套上布鞋:“说总数。”
“不算留给流民的七成口粮。”周勇咽了口唾沫,声音忍不住发颤,“光是那三成充作军饷的租子,咱们江防大营就能入库……一百八十万石!”
一百八十万石。
这个数字砸下来,连沈廷扬这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将,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崇祯十五年的大明朝,国库饿得能跑老鼠。皇帝为了筹集一百万两辽饷,恨不得把京城官员的家底都抄干。孙传庭在陕西练兵,为了几万石军粮天天上书哭穷。
而在这牛首山下,江防大营一口气吃下了一百八十万石粮食。
有了这批粮,别说江防大营的三万铁甲能吃得肚皮溜圆,就算是再扩军两万,也绰绰有余。
沈廷扬在一群甲士的簇拥下,走向不远处临时搭建的凉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