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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周勇,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黄昃走之前,有没有见过金陵城里的什么人?”
周勇犹豫了一下:“属下的人盯了一夜。黄昃被叫走之前,在半山园见了一个人。”
“谁?”
“南京户部侍郎,姓马。”周勇的声音压得很低,“此人三个月前刚从京城调来,据说是首辅周延儒的门生。”
顾长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周延儒。
大明朝最后一任首辅。崇祯信任的心腹,也是京城文官集团最后的代言人。
一个户部侍郎,半夜约见司礼监的秉笔太监,然后太监连夜离开金陵赶回京城。
这不是商量,这是传话。
周延儒在通过自己的人,直接绕过沈廷扬,跟宫里搭线。
“马侍郎平时跟大司马走得近不近?”
“不近。”周勇摇头,“此人来金陵三个月,低调得很,除了每天去户部坐堂点卯,几乎不应酬。大司马请过他两次,他都推了。”
越低调,越危险。
顾长平站起身,走到窗前。
一个周延儒的门生,悄无声息地被安插在南京户部。户部管什么?管钱,管田,管税。
清丈田亩的圣旨是谁拟的?户部。
催征辽饷的文书是谁发的?户部。
这个姓马的,不是来当官的,是来当刀的。
他就是周延儒伸向江南的那只手。
“回去告诉大司马。”顾长平转身看着周勇,“清丈的事按我说的办,折子发出去就行,拖得越久越好。那个马侍郎——不要动他。”
周勇一愣:“不动?”
“动了,京城就知道咱们在防备。不动,他就是个聋子的耳朵。”顾长平走回桌前,提笔写了几行字,吹干墨迹递给周勇,“让大司马安排人,把这个马侍郎的日常起居给我事无巨细地报上来。他见了谁,收了谁的信,吃了几碗饭,我都要知道。”
“另外,调孙传庭进京的事,大司马不用操心。”顾长平顿了一下,“孙传庭不会去京城。”
周勇看着他,没敢问为什么。
“他去不了。”顾长平把笔搁在砚台上,“潼关守军一万残兵,全靠孙传庭一个人撑着。他一走,这一万人三天之内就会哗变。崇祯再蠢,身边也有人能算明白这笔账。这道密旨,十有八九是试探。”
试探谁?
试探孙传庭是不是真的愿意交权。试探江南这些手握重兵的人,对朝廷的调令是什么反应。
周勇接过纸条,贴身藏好,抱拳行礼后快步退了出去。
签押房的门关上。
顾长平一个人坐了很久。
周延儒。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按照他对这段历史的记忆,周延儒是崇祯十六年初被重新起用的。此人是个老狐狸,善于揣摩圣意,更善于在各方势力之间左右逢源。
他被起用的原因只有一个——崇祯需要一个能替他控制住江南钱袋子的人。
之前的手段都失败了。派太监催饷,被沈廷扬架住。让巡抚弹劾,巡抚自己被抄了家。用密旨调兵,江防大营纹丝不动。
崇祯终于意识到,光靠蛮力和圣旨是拿不动江南的。他需要一个够聪明、够阴险的文官,从内部瓦解沈廷扬的根基。
周延儒就是那把软刀子。
而那个马侍郎,就是软刀子的刀尖。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石头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扁平的木盒。
“朱总管让送来的。”
顾长平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账册,封皮上用蝇头小楷写着“盐检哨首月实收明细”。
他翻开第一页。
数字很清楚。三个哨位,一个月,明面护盐费收了十四万两,超引罚没折银十一万两。这是他预估范围内的二十五万两。
多出来的十七万两在哪?
他翻到最后几页。
朱徽婠在那里加了一栏,用红墨标注“代售扣盐折银”。
代售扣盐。
顾长平看了两遍才明白她做了什么。
盐检哨查扣的私盐,他原本的打算是自己找渠道卖掉。但朱徽婠把这个环节反过来了,她没有卖盐,她把扣下来的私盐,原价退还给了盐商。
退还的条件是:按市价的七成折银。
盐商的选择很简单。盐被扣了,要么花七成的钱买回来继续卖,要么眼睁睁看着盐烂在庐州仓库里,一文钱都收不回来。
没有人会选第二种。
七成折银,十七万两。干干净净,连个手续都不用走。
顾长平合上账册。
这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