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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徽婠的账册摆在桌上，顾长平没急着收。

他把最后几页翻回去又看了一遍。代售扣盐折银，十七万两。四个字，把整条盐运线上的规矩翻了个底朝天。盐商被扣了私盐，花七成的钱买回去，还得对你感恩戴德，因为不买回去，连那三成都是亏。

这不是做买卖，这是收保护费的升级版。

顾长平合上账册，起身走到窗前。城西方向，军工厂的黑烟直冲天际，像一根扎在庐州头顶的粗壮墨柱。

“赵石头。”

门外的脚步声顿了一下，赵石头推门进来。

“城外那批人，到哪了？”

“斥候半个时辰前回报，过了正阳关。”赵石头的声音像石头碰石头，“约摸三四万人，拖家带口，没成建制的兵卒。纯粹的流民。”

三四万。

顾长平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批从河南方向涌来的流民了。前两批加起来不到两万人，被他拦在庐州城北五十里外的临时围栏里，每天给半碗稀粥吊着命。

黄河决堤之后，中原变成了一片泽国。能跑的都在往南跑。李自成的大军占着河南腹地，往西有潼关堵着，往东是山东的残破官军。唯一敞着口子的方向，就是南边的江淮。

而江淮的大门，就是庐州。

“让他们停在正阳关以南，不许过颍州地界。”顾长平转身，“派五百后军带三天干粮去设卡。敢硬闯的，杀领头的，其余赶回去。”

赵石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顾长平叫住他，“之前拦在北边那两万人，饿死了多少？”

“昨天的数，死了一千二。病死的多，饿死的少。每天半碗粥还能撑。”

一千二。

顾长平没说什么，摆了摆手。赵石头退出去后，签押房又安静下来。

流民的问题，不是杀不杀的问题。是养不养得起的问题。

庐州城里现在塞着六万多兵，加上工匠、家眷、原住民，将近十万张嘴。城外屯田的四万溃兵算另一笔账。盐检哨和大冶铁矿虽然来了钱，但钱不能当饭吃。粮食的来源只有两条线。

牛首山那两百万亩地的产出，以及从江南商号强买的陈米。

前者是沈廷扬的地盘，后者要花真金白银。

再收几万流民进来，粮食缺口立刻撕大。

但如果不收——

顾长平走到沙盘前，看着淮河以北那一大片空白。

李自成把流民往南赶，不是因为善心。他是在用人肉做武器。几十万饥民涌入江淮，吃光当地存粮，搅乱社会秩序，等到顾长平和沈廷扬被流民拖垮，他的铁骑再顺势南下收割。

上次庐州城下那一百万灾民，就是这个套路。

区别在于，上次顾长平手里只有一座城。这次，他有了钱、有了铁、有了炮。

但粮食，仍然是命门。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沈纪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爷，金陵来的。大司马的急件。”

顾长平接过来扫了一眼。

沈廷扬的字迹比上次更潦草，只有三行。

“京城户部行文，令南直隶各府统计今年入境流民人数，按人头摊派安置费。每口二两。南京户部马侍郎亲自督办。”

顾长平把纸条放在桌上。

按人头摊派。每口二两。

庐州城外拦着两万流民，加上即将到来的三四万，往后还会有更多。按这个算法，光“安置费”就得十几万两起步。

而且钱不是交给流民的，是交给户部的。

“马侍郎。”顾长平念了一声。

沈纪缩了缩脖子：“爷，这个姓马的是不是之前……”

“周延儒的门生。”顾长平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桌面的木纹，“他在金陵三个月没动弹，现在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