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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丈田亩是第一刀——试探沈廷扬的底线。
流民摊派是第二刀——往庐州身上割肉。
两刀看着不痛不痒,但加在一起,意思就很清楚了:京城要让江南知道,朝廷的手还伸得到这里。你沈廷扬可以不交辽饷,但我能从别的地方把钱绕回来。
而且这一刀比辽饷高明。辽饷是明抢,你可以硬顶。流民摊派是“善政”,朝廷在关心百姓,你一个兵部尚书总不能说不管流民死活吧?
“他娘的,读书人的刀子就是阴。”沈纪骂了一句,又赶紧看顾长平的脸色。
顾长平没理他。他盯着沙盘上庐州以北的区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两万流民,加上即将到来的三四万,再过两个月,可能翻到十万以上。按每口二两银子交给户部,那是二十万两白银打水漂。而且流民越多,交的越多。
这是个无底洞。
但如果换一种算法——
“沈纪。”
“在。”
“城外那两万流民里面,青壮多少?”
沈纪愣了一下,回忆了片刻:“上次朱总管让人去数过。男丁里十五到四十的,大约六千多,快七千。”
“剩下的呢?”
“老弱妇孺。”
七千青壮。
顾长平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笔。
“传我的令。明天起,城外流民营改制。”他一边写一边说,“不再按人头发粥。改成跟庐州城里一样的工分制。青壮编入屯田营,在颍州以南开荒。妇人编入军工厂的辅助工坊,缝战袄、卷火药包、搓麻绳。老弱看不了孩子的,统一编入后军的杂役队。”
“能干活的,按工分吃饭。不能干活的……”
顾长平笔尖停了一瞬。
“每天一碗清粥。活得下去就行。”
沈纪飞快地记着,肥脸上的犹豫一闪而过:“爷,那户部那边的安置费……”
“这是重点。”顾长平放下笔,“你去跟大司马说,流民的事,庐州接了。但不是按户部的规矩接。”
他看着沈纪,一字一顿:“告诉大司马,庐州上报户部的数字,流民人数清零。”
“清零?”沈纪瞪大眼。
“对外的说法是:流民经庐州中转后,已被分散安置至各卫所屯田。按大明律,军屯人口不入民册,不归户部管辖。马侍郎要查,让他拿兵部的堪合来。”
沈纪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把几万流民直接从户部的册子上抹掉,变成庐州的“军屯人口”。名义上是屯田兵,实际上是给顾长平种地、做工的免费劳力。
而户部要查?对不起,军屯归兵部管。南直隶兵部尚书是谁?沈廷扬。
马侍郎那把刀,等于砍在了空气上。
“高,爷这一手高。”沈纪由衷地竖起大拇指。
“少拍马屁。”顾长平把写好的军令递给他,“今天就把令传下去。另外,告诉朱总管,让她算一笔账,如果把这两万流民全编入工分制,每月额外需要多少粮食、多少工具,开荒的地从哪划。三天内要结果。”
“是。”沈纪接过军令,一溜烟跑了出去。
签押房再次安静。
顾长平重新坐下来,拿起那张沈廷扬的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
马侍郎。周延儒。
这两个名字串在一起,代表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京城文官集团最后的反扑。他们在金陵插了一颗钉子。这颗钉子目前还很小,只是一个户部侍郎,只是一道摊派公文。但如果不管它,它会一点点长大,长成一把能劈开沈廷扬和顾长平之间信任的斧头。
因为流民的问题,表面上是钱的问题,本质上是谁来定义这些人属于谁。
属于朝廷,那就是户部的管辖范围,就得交安置费,就得接受清丈和核查。
属于军屯,那就是兵部的私产,顾长平和沈廷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这是一场名分之争。名分这东西,看着虚,但在大明朝,它比刀子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