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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徽婠的账本第二天傍晚就送到了签押房。
不是盐检哨那本,是顾长平要的流民编户方案。
薄薄三页纸,没有一个废字。顾长平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两万流民,青壮六千八百,妇孺老弱一万三千二百。按工分制编入,月耗粮七千石,农具铁料折银四千两。开荒地——”
她没有写具体的地点。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红墨批注:“颍州以南六十里,有原左良玉屯营废弃军田约四万亩,现为无主荒地。兵部行文即可收归军屯。”
顾长平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废弃军田。左良玉当年从武昌东进时在颍州驻过营,撤走后留下一片烂摊子。那些地确实荒着,没人敢种,名义上还挂在左良玉的军册上。
朱徽婠的意思很清楚:以兵部名义收回这四万亩地,再把流民编进去。地是军屯,人是军户,双重保险。马侍郎想查都找不到落脚点。
“沈纪。”
门外应声进来。
“让大司马行文兵部,收回颍州废弃军田。理由你编,左良玉弃守不够格占着就行。”
沈纪点头记下,又凑上前看了一眼朱徽婠的方案:“爷,朱总管还说了一句话让小的带。”
“说。”
“她说,流民里有个问题。”沈纪的声音压低了半度,“这批从河南来的人里面,混着不少李自成的探子。比上次在庐州抓的那几个还多。她在伤兵营听一个老头说漏了嘴,这些人是专门跟着流民走的。”
顾长平放下账本。
这不意外。上次抓的那几个探子嘴里抠出长江布防图的事还历历在目。李自成往南赶流民,既是用人肉消耗对手的粮食,也是往对方地盘里掺沙子。
“她怎么发现的?”
“伤兵营里有个断了腿的老汉,跟她唠嗑的时候说了句'路上有人管饭'。朱总管追问了两句,那老汉说从颍州出来的时候,有人在路边发过一次干饼。发饼的人穿着灰衣服,说是朝廷的善人。但给饼的时候问了他们一句话,'前面庐州城有多少兵'。”
顾长平端起茶碗,发现是冷的,又放下了。
“你去一趟流民营,把那些下盘稳、手上有茧子、问什么答什么不打磕绊的,全挑出来。不用审,直接编到营造营最苦的那批活里去。每天只给一碗稀粥,累不死就行。跑的杀。”
沈纪愣了一下:“不审?”
“审出来的东西不值钱。”顾长平靠回椅背,“李自成派探子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数人头看虚实。你审他,他说什么你也没法验证。还不如把人圈起来当苦力用,省得浪费粮食。”
沈纪应声退下。
签押房安静了片刻。顾长平重新拿起朱徽婠的方案看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数字,是一段话。
“指挥容禀。流民编户之事,可解燃眉之急,但非长久之计。江淮以北流民源源不绝,根源在中原糜烂。若李自成主力南下,以庐州目前六万兵力,守城尚可,野战不足。建议,扩军。”
后面是一个数字:三万。
她建议从流民和溃兵中再扩编三万人,使庐州总兵力达到九万。
顾长平把这页纸翻过来扣在桌上。
九万人。他当然想要九万人。但九万张嘴每天要吃多少粮食?盐检哨的钱再多,买不来凭空变出的粮食。兵马跟溃兵流民消耗的粮食完全是两回事。
除非——把颍州那四万亩荒地真的种起来。
但种地要半年才能见粮。半年后是什么光景?
孙传庭撑不到半年。
潼关一破,李自成就会挥师北上取京城。京城一丢,大明朝从法理上就死了。到那时候,江南那些骑墙的士绅会怎么选?沈廷扬还能不能稳住三万铁甲?
太多变数。
顾长平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他的目光从潼关划到开封,从开封划到庐州,从庐州划到金陵。
一条线。
李自成南下的路线,和朝廷伸向江南的手,方向相反,但终点一样——都指着他脚下这块地。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
不是赵石头的脚步,也不是沈纪。是王七那种又轻又快的步子,比平时多了一分急切。
“进来。”
王七推门。他手里捏着一个拇指大的蜡丸,脸上那道刀疤在烛光下格外狰狞。
“金陵。刚到的。”
顾长平接过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纸条,字小得像蚂蚁。
他凑到灯前看了三遍。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
“马侍郎昨日见了左良玉的人。武昌来的,走的是水路,带了一封信。信的内容未能截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