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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
秋雨下得又急又密,把秦淮河的水面打得全是一个个白点。
赵石头披着蓑衣,牵着一匹瘦马,从北门进城。城门口的兵丁缩在门洞里躲雨,连路引都没看。
他没有去江防大营。他穿过三条街,在南镇抚司衙门后面的一条死胡同里停下。胡同尽头是个破败的土地庙。赵石头推开庙门,把马拴在柱子上。
神台后面转出一个人,穿着灰布短打,手里拿着一把剃头刀,正在一块磨刀石上蹭。
“石头哥。”来人叫陈三,南衙的老人,顾长平当年在金陵布下的暗桩。
赵石头摘下斗笠,水顺着蓑衣往下淌。
“爷让查个人。”
“户部马侍郎。”陈三放下剃头刀,拿起一块破布擦了擦手,“爷前脚刚走,这人后脚就到金陵。他底子干净,前三个月每天卯时去户部,酉时回府,两点一线。不见客,不收礼,不喝花酒。”
陈三在神台上摸出半个干馒头,掰了一半递给赵石头。赵石头没接。
“最近有变动?”赵石头问。
“有。三天前,他家管事在城南十五里外的秣陵关,盘下了一个大庄子。庄子原本是魏国公府的产业,荒了三年。占地广,带五百亩旱地,有高墙,三面环水。”
“买庄子做什么?”
“不知道。庄子买下来当天,就进了一批人。晚上进的,分批。用的是运私盐的黑篷船。大概五百人。”陈三咬了一口馒头,用力嚼了两下,“看身段和步子,是当兵的。带有口音,湖广那边的话。”
湖广的人,当兵的。
赵石头的脑子转得不慢。武昌左良玉。顾长平之前的推断印证了。
“人吃什么?”赵石头抓住了核心。五百个当兵的,每天要吃粮。
“庄子里没进粮船。他们吃的是户部大仓里调出去的陈米。”陈三用手指沾了点口水,在供桌上画了个圈,“马侍郎用‘安置河南流民’的名目,从常平仓划了三千石粮。”
借安置流民的名义给这五百人供粮。
赵石头把蓑衣的带子重新系紧。“继续盯。不要靠太近。摸清他们有没有带兵器。”
陈三点头,把剩下的馒头揣进怀里。
秣陵关。
这座魏国公府废弃的庄子名为“沁园”,原先的假山水榭被铲平。院子里铺上了粗砂石。
五百个汉子站在雨里。没有号服,穿着各色破烂衣裳,腰里别着刀。
马侍郎站在廊檐下。他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穿着普通的青色直裰。他看着院子里这五百人,用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指节。
“马大人。”一个黑脸汉子走上台阶,抱拳行礼。他少了一只耳朵,脖子上有一道刀疤。
“陈将军的人挑得不错。”马侍郎声音不大,“都是见过血的老兵。左将军没少下本钱。”
胡彪是武昌陈游击的手下。左良玉军中三个月逃出来的三千老兵,有一千人分批潜入了南直隶。这五百人是第一批。
“弟兄们在武昌吃不饱,跟着大人有饭吃,有银子拿,自然卖命。”胡彪说,“但大人答应的兵器和甲胄,什么时候到?”
“甲胄没有。”马侍郎背着手,“你们在金陵的身份是‘南直隶巡盐缉私营’。按大明律,缉私营只配腰刀和短铳,不配重甲长枪。”
胡彪皱了皱眉。没有长枪和甲胄,遇上正规军就是送死。
“沈廷扬手里有三万铁甲,顾长平在庐州有六万人。”胡彪开口,“大人用五百把腰刀,对付不了他们。”
马侍郎转身看着他。这武夫懂什么。他来金陵,目的从来不是靠武力在战场上击败沈廷扬。
周首辅临行前交代得很清楚:江南不能乱。大打出手,李自成顺势渡江。朝廷需要的是一把切断沈廷扬命脉的暗刀。
“你们不打仗。”马侍郎说,“你们查盐。查私盐。去燕子矶、采石矶。把顾长平设的那三个盐检哨敲掉。”
胡彪没明白。
“朝廷不发饷。”马侍郎继续说,“我从户部调的三千石粮食只够你们吃两个月。两个月后,自己找饭吃。顾长平靠查盐收钱。他能收,朝廷就能收。你们去查,收上来的钱,五成归你们做饷银,五成解送京师。顾长平的人敢阻拦,就是抗拒朝廷执法。他杀朝廷的缉私营,本官向皇上请旨,削他锦衣卫的职。”
夺人钱财。名正言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