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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把梧桐叶卷到庐州城西的街面上,干枯的叶片擦着青石板滚出沙沙的响动。王七带着二十个陷阵营的老卒,沿着窄巷走到孤儿院门前。
院门半掩。王七抬手,让身后的人停住,自己侧身推开门扇。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几十个十二三岁的姑娘分成三排,蹲在长木架子两侧搓麻绳。动作整齐划一,手腕翻转的节奏像是被人教过。麻纤维在她们掌心里绞紧、拧实,一根根成品码放在脚边的竹筐中。
有人手上缠着布条,有人手背蹭红了一片,但没有一个停下来。
朱徽婠站在堂屋的青石台阶上。她穿了一件素白色的窄袖布衫,长发只用一根木簪高高挽起,手里捏着一本刚写了一半的账册。
她的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唇色极淡,整个人像一株开在白骨堆上的霜花。
王七大步走到台阶下,独眼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女孩。
“朱总管。”王七粗粝的嗓音在院子里响起,“奉顾指挥的令。挑二十个标致的,送去武昌。给左大帅贺寿。”
贺寿是假,送女色安抚军阀是真。在这人命贱如草芥的乱世,漂亮女人和真金白银一样,都是硬通货。
朱徽婠听完这句话,脸上连皮肉都没有抖动一下。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求情。她那双如古井般死寂的眸子里,看不到任何波澜。
她把账册搁在窗台上,转身进屋,搬出两口大木箱。箱盖掀开,里面是二三十套缝好的崭新袄裙。大红、翠绿,鲜艳夺目。
她走下台阶,来到墙角的女孩堆里。手指点过,点了二十个人的名字。
被点到的姑娘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哭声死死压在嗓子眼里,不敢出声嚎。她们清楚去武昌意味着什么,落进那群饿狼兵痞的手里,下场比死好不了多少。
朱徽婠蹲下身,抓起新袄裙,一件件塞进她们怀里。
“换上。”她声音清冷,不带温度。
姑娘们哆嗦着解开旧衣的扣子,换上鲜艳的袄裙。朱徽婠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木梳,招手叫过年纪最小的那个女孩。女孩不过十三四岁,眼眶通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朱徽婠让她坐在矮凳上,拆开她乱糟糟的发髻。她动作极轻,顺着发丝一点点往下梳,将打结的地方细细理顺。
秋风把落叶卷到脚边。朱徽婠梳着头,嘴唇开合,哼起了一支曲子。
没有词,只有低沉的旋律。
曲调沉重、压抑,却又带着一种破开皮肉、斩断骨头的铿锵感。在这个讲究平仄婉转、吴侬软语的大明朝,这支曲子怪异到了极点。
王七听不懂。他只觉得这调子刮在耳朵里,像是在磨刀,让人后脊梁直冒寒气。他皱了皱眉,催促了两声。
朱徽婠给最后一个姑娘挽好发髻,插上一支木簪。她站起身,退回台阶上。
二十个姑娘被老卒们牵上外头的牛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嘎吱作响,远去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麻绳散落一地。朱徽婠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把木梳,目光落在地上的落叶上。
西墙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顾长平。
他其实一直站在这里。从王七进门,到女孩们上车,他都没有出声。他听完了那支曲子的全过程。
那曲调,王七听不懂,这世上所有的大明人都听不懂。但顾长平懂。
在那个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世界里,这首歌曾响彻过无数个广场,回荡在无数个翻天覆地的岁月里。
《国际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在这个人吃人、命如草芥的崇祯十五年,在一个即将被当做肉牛送往武昌军阀床榻的女孩送别仪式上,一个大明朝的楚王府郡主,哼出了这首歌。
顾长平踩着落叶走过去。靴底碾碎干枯的叶片,发出碎裂的声响。
朱徽婠转过头。她的眼神依旧死寂,看着顾长平走近,既没有被抓包的惊慌,也没有质问的愤怒。
“恨我?”顾长平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恨你什么?”朱徽婠语气平淡,“恨你把她们送给左良玉?”
“她们是你招进来的。你教她们认字,教她们织布。”顾长平看着她,“现在我把她们当成筹码,换取左良玉的安心。这是亲手砸了你立的牌坊。”
朱徽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