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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武昌的时候,左良玉的兵冲进楚王府。我亲眼看着我的两个妹妹被他们拖进厢房。再抬出来的时候,就剩下一具烂肉。”她抬起眼,迎上顾长平的目光,“乱世里,女人的命连一袋糠都不如。你用二十个姑娘,换左良玉暂时放下戒心,换大冶铁矿的安稳,换庐州城外几万流民能多开垦几个月的荒地。这笔账,我算得清。”
“算得清,心里也过得去?”顾长平问。
“过不去。”朱徽婠把木梳放回旁边的石桌上,“过不去,也得过。因为死人没有资格谈条件。活下来,攥紧刀,才有以后。你教我的。”
顾长平看着她。秋日的阳光打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冷冽得像一块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生铁。
“刚才那支曲子。”顾长平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叫什么名字?”
朱徽婠的动作停顿了。她转过身,直视顾长平的眼睛。
两人就这样看着对方。没有试探,没有掩饰。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薄如蝉翼却又坚不可摧的窗户纸,在这一刻,被这首曲子彻底烧穿。
“你不是知道吗。”朱徽婠轻声说。
顾长平笑了。这是他穿越到大明朝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没有讥讽,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在这片吃人土地上找到同类的释然。
他迈上台阶,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看着满院子的萧瑟。
“什么时候过来的?”顾长平问。
“崇祯十年。”朱徽婠的语气像在谈论别人的事,“这个身体十二岁的时候。发了一场高烧。醒来的时候,我就在楚王府的深闺里了。”
五年。在这个吃人的时代熬了五年,从一个现代人,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心如铁石、深谙算计的毒女。这解释了她降维打击般的医术和算学,也解释了她身上那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死寂。
“你呢?”朱徽婠反问。
“六个多月前。”顾长平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上现在布满了老茧和伤疤,沾满了人血。“在河南的死人堆里睁开眼。喝了半碗死老鼠汤,才活到现在。”
朱徽婠转头看着他。六个月。从一个饿殍,杀穿流贼,骗过官僚,在江淮大地上硬生生撕下一块地盘,拥兵六万。这需要何等的疯狂和极端的理智。
“送走那二十个姑娘,心里难受,所以哼那首歌?”顾长平问。
“她们本来有希望活得像个人。”朱徽婠目光投向院门外,“在这间院子里,我教她们纺线,让她们自己挣工分吃饭。我以为我能护住她们。但我忘了,这是你的地盘。你一句话,她们就又变回了货物。”
“那首歌里说,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顾长平接上她的话,“在这大明朝,更是如此。没有皇帝能救我们,没有神仙能救我们。只有手里的刀,地里的粮,还有军工厂里的炮。”
他转过身,看着朱徽婠的眼睛。
“你恨左良玉。我也要杀左良玉。你想要在这个乱世里有尊严地活下去,建立你的一套规矩。我也要在李自成和满清打过来之前,把庐州打造成一个铁桶。”
顾长平向她伸出手。“我们是一路人。”
没有男女之间的情爱。在这连饭都吃不饱、人命如草芥的年代,谈情说爱是太奢侈的废话。这是一份契约。两头来自几百年后、在同样的绝境中挣扎求生的独狼,在这一刻达成了最深层次的结盟。
他们有着共同的认知,共同的底线,和共同的冷血。
朱徽婠低头看着那只手。手骨凸起,带着常年握刀的硬茧。
她没有犹豫,伸出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握了上去。
两只手交握。皮肤贴着皮肤,没有温情,只有利益和生存捆绑在一起的坚实感。
“那二十个姑娘,去了武昌,就是二十颗暗子。”朱徽婠抽出手,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清冷,“我教过她们,怎么在男人的枕头边上讨生活。也教过她们,怎么用一根绣花针,悄无声息地刺穿脖子后面的哑门穴。”
顾长平眼中透出赞赏。他就知道,这个女人绝不做亏本的买卖。她心疼那些姑娘是真,把她们武装成杀人的利器送出去也是真。
“左良玉收了这批礼,必定认为我已经彻底放松警惕。”顾长平转身走向院门,“马三在大冶铁矿的动作可以再大一点了。”
“武昌那边的眼线传回消息,左良玉最近在频繁调动船只。”朱徽婠跟上他的思路,谈回正事,“他可能要对张献忠动手,也可能是在防备我们。送人过去,正好能摸清他的底细。”
“不管他防谁,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顾长平在门槛前停下脚步,“军工厂那边,那五门加了甘油的新炮,后天试射。你要一起去看看吗?”
“好。”朱徽婠点头,“顺便去屯田营核对一下新收上来的农具账目。你要是想多种地,就得再拨一批精铁给农具坊。”
顾长平跨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
“这世道太脏了。”顾长平看着她,“以后,这种送人的活,让王七去干。你做好你总管的差事就行。”
朱徽婠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走远。
秋风再次刮起,吹落一树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