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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府大殿,曾经金碧辉煌,如今雕花门窗被拆了当柴烧。左良玉坐在宽大的虎皮交椅上,手里翻着一卷湖广布政司递上来的黄册。
册子上记着粮,字迹潦草,墨迹干涸。
左良玉把黄册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纸页散落一地。
“湖广熟,天下足。”左良玉冷哼出声,“本帅看这天下是熟透了,烂在泥里了。”
湖广曾是大明最大的粮仓,可如今这粮仓全是窟窿。连年战火把官道踩成了烂泥,小冰河期的反常气候让洞庭湖畔的早稻接连两年绝收。更要命的是,剩下的良田早被那些王爷、缙绅、大宗族瓜分得干干净净。
大地主们修筑高墙坞堡,囤积居奇。他们招不到佃户,宁肯看着成片的水田荒废长草,也不愿降一文钱的租子把土地放给流民耕种。
左良玉也想学顾长平搞军屯。顾长平在江北白手起家,敢扒了江南士绅的皮,敢把几十万流民死死钉在土地上。但左良玉不行。他这八万大军,根基全在湖广。他的粮饷大头,靠的正是这帮地方缙绅掏钱。
而且湖广的大地主跟江南的士绅完全是两回事。
上个月,他派手下一个游击去黄州府乡下强行征粮。结果当地的大宗族几家联手,据守坞堡,土炮鸟铳齐发,硬生生打退了三千官军。若是出动重兵强攻,死伤惨重不说,打下来的粮草还不够大军开拔的消耗。
他左良玉不敢把这些大户斩尽杀绝。杀光了,这湖广的地界谁来帮他管?谁来给他筹钱?他被大明朝的规矩和自身的利益网死死缠住,成了一头空有八万爪牙却找不到食吃的饿狼。
门外走进来一个副将,脚步沉重。
“大帅。”副将抱拳,压低嗓音,“城东大营,昨夜又跑了四百多号人。”
左良玉抬眼:“抓回来多少?”
“抓回来七十几个。”
“砍了。人头挂在营门上。”左良玉语气平淡。
副将没走:“大帅,弟兄们一天只喝两顿清粥,锅里连几粒米都捞不出来。再这么下去,不用跑,营里自己就得哗变。
“说什么?”
“说大冶铁矿被江北占了,十万石陈米遥遥无期。说大帅向顾长平低了头,连自家的活路都断了。”
左良玉抓起桌上的茶碗砸在副将脚下。碎瓷片崩得满地都是。
“没粮!本帅去哪给他们变粮!”左良玉站起身,大氅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顾长平那个小畜生,卡着大冶的铁,每个月就像挤牙膏一样丢过来一万五千石陈米。一万五千石!够八万人塞牙缝吗?”
副将低着头不敢出声。
外面传来急促的通报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被两个亲卫架进大殿。传令兵前胸插着半截断箭,嘴唇干裂,硬撑着跪在地上。
“大帅……麻城急报!”
左良玉走下台阶。
传令兵喘着粗气:“张献忠带着流贼在城北扎营。靖南侯黄得功带了三万铁甲,堵了麻城南门。两边都不攻城,就把麻城死死夹在中间。胡四海将军派了三拨人突围,就小的活着跑出来了。胡将军说,城里存粮只够三天,求大帅发兵!”
传令兵说完,一头栽倒在青砖地上,咽了气。
大殿里安静。
左良玉盯着地上的死尸。黄得功。顾长平手里的那把刀。
三万人压在麻城,不打张献忠,也不打胡四海。这就是个摆在明面上的阳谋。
左良玉走到墙边,看着挂在那里的湖广舆图。
麻城是武昌的东大门。麻城一丢,顾长平和黄得功的兵马就能顺着江水直扑武昌城下。
“点兵。”左良玉挤出两个字。
副将抬起头:“大帅,点多少?”
“两万。本帅亲自去麻城会会黄得功。”
“大帅三思!”副将急了,“武昌城里本就不稳。您带走两万主力,剩下的六万人要是趁机闹事,咱们的根基就全完了!况且,那两万大军开拔,至少得备半个月的干粮。咱们库里拿不出这么多粮啊。”
左良玉的手在舆图上抓出一道印子。
这是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