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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石头带人走了三天。
寿州那边的消息还没回来,但顾长平不急。常思源那种货色,家底早被镇抚司的暗桩摸了个底朝天,赵石头过去只是走个程序。
让他上心的是武昌。
王七去大冶的第二天夜里,一只灰扑扑的信鸽落在知府衙门后院的鸽笼里。竹管里的蜡丸比拇指甲还小,纸条上的字密得像虱子,是马三的笔迹。
顾长平在油灯下看完,把纸条凑到火上烧掉。
纸灰在指尖碎成粉末。
“沈纪。”
签押房外头传来脚步声,沈纪缩着脖子钻进来,嘴里还嚼着半块锅盔,腮帮子鼓着。
“嘴里东西咽了再进来。”
沈纪猛咽一口,噎得直翻白眼,拍着胸口顺了半天气:“爷,什么吩咐?”
“马三那边来信了。”顾长平把绣春刀搁在桌面上,刀鞘磕在黄花梨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武昌城里出事了。”
沈纪赶紧凑上前。
“左良玉上个月把楚王府库底子掏干净,凑了十几万两银子送去麻城给黄得功买平安。这事他做得隐蔽,只有几个心腹副将知道。但现在整个武昌城东大营都在传。”
沈纪眨了眨眼:“传什么?”
“传左良玉把军饷拿去给江北的人送礼了。”顾长平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八万大军每天喝两顿清粥,锅底都刮不出几粒米。他们的大帅却拿着白花花的银子去讨好外人。你说底下的兵会怎么想?”
沈纪吸了口凉气:“这流言是马三放的?”
顾长平没回答这个问题。
马三的信里写得很清楚。流言不是他放的。他只是花了三千两银子,请武昌城里几个茶馆酒肆的掌柜喝了顿酒。掌柜们拿了钱,第二天就在店里当着来往兵卒的面“不经意地”聊起了这件事。
流言这种东西,不需要是真的。它只需要看起来像真的。
“左良玉送钱给黄得功”这件事本身就是真的。区别只在于,原本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五个,现在变成了五万个。
“武昌大营里现在什么情况?”沈纪问。
“马三说,城东大营这三天连着闹了两次营啸。”顾长平把茶碗端起来,发现是空的,又放下,“第一次是后营的几百个辎重兵砸了伙房,把锅底的粥抢了个精光。左良玉派亲兵弹压,砍了三颗脑袋。第二次更大,前营的一个参将手下两千多人集体拒绝出操,把千总绑在旗杆上,要求发饷。”
“平了没有?”
“平是平了。左良玉把那个参将当众打了六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又从库里刮出三百两碎银子扔下去,算是安抚。”顾长平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但这种事,压一次就松一寸。他手里的银子见底了,下一次拿什么压?”
沈纪搓着手,眼珠子骨碌转:“爷的意思是,继续往里头添柴?”
“不急。”顾长平盯着舆图上武昌的位置,“火候不到。左良玉这头老狼再怎么窘迫,只要他还能喂饱身边那几千亲卫,八万大军就散不了架。逼急了他狗急跳墙,带兵东进来庐州抢粮,那就是拿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纪点头如捣蒜。
“让马三做两件事。”顾长平转过身,“第一,继续花钱。不要大手大脚,每次几百两,分散着送。武昌城里的茶楼、酒馆、赌坊、青楼,所有兵卒扎堆的地方,都要有人在嚼舌根。嚼什么无所谓,只要跟'军饷被大帅挪用'沾边就行。”
“第二?”
“第二,让他查一个人。”顾长平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左良玉手下有个副将,姓吴,叫吴学礼。这人是左良玉的嫡系老人,跟了他十二年。马三之前的信里提过,说这个吴学礼管着武昌的粮草调度,每次左良玉要从城里征粮,都是他出面跟那些缙绅谈。”
沈纪不明白:“查他做什么?”
“马三在信里说了一句话。”顾长平把卷宗合上,“他说吴学礼最近在城南买了座宅子。三进的大院子,带花园。”
沈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武昌大营连粥都喝不起,一个副将买得起三进的宅子。钱从哪来?要么贪了军饷,要么收了缙绅的回扣。无论哪种,都是左良玉手下的一颗烂疮。
“查他的银钱来路。查清楚之后不要打草惊蛇。”顾长平走回桌前坐下,“这颗棋子,留着以后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