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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纪领命出去了。
签押房安静下来。炭盆里的银骨炭爆出一声脆响,火星溅在青砖地面上,眨了两眨就灭了。
顾长平闭上眼,在脑子里把几条线索串了一遍。
武昌的流言,是一把慢刀。它不会在短时间内让左良玉伤筋动骨,但只要持续不断地割,就能把这头老狼的血一滴一滴放干。
左良玉现在最大的软肋不是缺粮,缺粮他能忍。他最怕的是手下的将领对他失去信心。
一支军队的崩溃,从来不是因为打了败仗,而是因为底下的人觉得跟着这个主帅没有前途。
门被推开。
不是沈纪,是朱徽婠。
她换了一身半旧的藏青色窄袖短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指上沾着几滴墨迹。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
“常思源的底子,我提前理了一遍。”朱徽婠把账册搁在长桌上,翻开最上面那本,“寿州卫十万亩军屯,他名下侵占了三万两千亩。其中一万八千亩转卖给了当地三个大族,拿到手的银子约四万两。剩下一万四千亩挂在他族亲名下,按民田收租,每年净入不下六千两。”
顾长平扫了一眼数字。
“他手里有多少兵?”
“寿州卫在册军户两千三百户,能拉出来扛枪的不到八百人。”朱徽婠翻到下一页,“这八百人里有三百是他的家丁护院,吃得饱穿得暖,战力不差。剩下五百是正经军户。”
“三百家丁。”顾长平重复了一遍。
赵石头带了一千陷阵营过去。一千对三百,装备碾压,士气碾压。不成问题。
“你整理这些账目,是觉得杀鸡儆猴光砍脑袋不够,还得把他的家底扒个干净?”顾长平看着她。
朱徽婠把账册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一串数字上。
“常思源转卖军屯给当地大族,拿的不是现银。”朱徽婠声音平淡,“他拿的是粮食。每年秋收后,那三个大族按约定给他一万石稻谷,折抵地价。”
一万石。
顾长平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这笔粮食不在任何官册上。抄出来就是白拿。一万石陈米,够两千人吃两个半月。
“寿州卫其他军官手里有没有类似的私粮?”
“有。”朱徽婠拨开算盘珠子,“我让沈纪的人摸了一圈。寿州卫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军官,私藏的粮食加起来保守估计在两万石以上。这还不算那三个本地大族自己囤的。”
两万石。
顾长平靠回椅背,拿起那杯早就凉透的茶,灌了一口。
“赵石头走之前,我只让他抄常思源一家。”顾长平放下茶碗,“现在看来得加码。”
“我建议把寿州卫从上到下全拆了。”朱徽婠合上账册,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指挥使以下,所有侵占军屯的军官,全部拿下。查抄的私粮、地契、现银,统一登记入库。军户重新登记造册,编入屯田营。”
“动静太大,其他卫所的人会兔死狐悲。”
“那正好。”朱徽婠抬眼看他,“你要的不就是这个效果?常思源一个人的脑袋,只能吓住寿州。把寿州卫掀个底朝天,江北三十六个卫所的人都得睡不着觉。该交地契的自觉交,该吐粮食的老老实实吐。用不着你一个个去打。”
顾长平沉默了几息。
她说得对。杀鸡儆猴的关键不在杀得多狠,在于让猴子看得够清楚。
“给赵石头追一道令。”顾长平站起身,走到桌前提笔,“寿州卫指挥使以下,凡侵占军屯超过五百亩者,一律锁拿。反抗者格杀。家产充公,私粮入库。告诉他动手之后把常思源的人头和查抄清单,送一份到凤阳、泗州、高邮三处卫所。”
朱徽婠点头,把一张空白信笺递过来。
顾长平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塞进竹筒。
“另外,”朱徽婠的声音顿了一下,“武昌那边,我有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