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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朱徽婠没有立刻开口。她从桌上那摞账册底下抽出一张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纸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图，用红墨标注了几个圈。

顾长平认出来了。那是武昌城东大营的布局草图。跟马三之前送回来的那份几乎一模一样，但多了几条红线，从城东大营延伸出去，分别指向武昌城南的码头、城北的粮仓、以及大冶铁矿的方向。

“马三送回来的情报里，有一条你没有注意到。”朱徽婠手指点在城南码头的位置，“左良玉上个月把楚王府的银子凑了十几万两送去麻城，这笔钱走的不是旱路，是水路。他用了八艘内河漕船。”

顾长平皱眉：“八艘？送十几万两银子用不了这么多船。”

“用不了。”朱徽婠的手指往下移，点在长江上，“我让沈纪去查了扬州那边的盐检哨记录。同一天，有三艘挂着武昌旗号的空船从下游返回。空船。吃水线在船帮子最高处，船舱里什么都没装。”

八艘出去，三艘空船回来。那剩下的五艘去了哪？

“马三的信里没提这件事。”顾长平坐直了身子。

“他不一定知道。”朱徽婠把那张图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串数字，“我查了盐检哨半个月内的过船记录。武昌方向来的船，出去的比回来的多了十二艘。这些船不是沉了，就是停在了某个地方。”

十二艘内河漕船。一艘能装三百到五百石粮食。十二艘就是四五千石的运力。

左良玉在偷偷往外运东西。

“运往哪个方向？”

“下游。”朱徽婠语气笃定，“往九江方向。”

九江。那是长江中游最重要的渡口，也是湖广通往江西的门户。左良玉的地盘往东是庐州，往北是大别山，唯一没被堵死的方向就是西南的九江。

“他在给自己留后路。”顾长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左良玉在武昌待不下去了。”朱徽婠把算盘拨到一边，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八万大军每天喝稀粥，将领串联，营啸一次比一次大。他能压得住一个月两个月，压不住半年。他在偷偷把值钱的东西往九江转移。金银、古玩、字画，楚王府里能搬的都在搬。”

顾长平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左良玉不是蠢人。八万大军养不起，武昌的地皮刮不出油水，李自成在北边虎视眈眈，顾长平在东边步步紧逼。这种四面楚歌的局面，任何一个老军阀都会给自己准备一条退路。

九江往南就是江西。江西富庶，又远离中原战场。左良玉如果带着嫡系精锐弃武昌南下，在九江站稳脚跟，靠着长江天险和江西的粮赋，完全可以再撑几年。

“他会带多少人走？”顾长平睁开眼。

“最多两万。”朱徽婠回答得干脆，“他的嫡系亲卫和几个死忠副将手里的兵，加起来不超过两万。剩下的六万杂牌，他会扔在武昌当弃子。”

六万人。

顾长平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六万没人管的兵痞，扔在武昌城里，不出三天就会跟饿疯了的野狗一样到处啃。啃完武昌啃周边，啃完周边就会顺着江水往东漂。

往东，就是庐州。

“他什么时候跑？”

“看李自成的动作。”朱徽婠把那张图纸折起来收好，“潼关的孙传庭还在撑着，李自成的主力被牵制在中原。一旦潼关破了，李自成腾出手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湖广。左良玉不会等到那一天。他会提前跑。”

顾长平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从武昌到九江，水路顺流而下，快船两天就能到。左良玉如果趁夜拔营，带着两万嫡系和搬空的家底坐船跑，等顾长平收到消息的时候，人已经过了九江了。

“你的意思是，不能让他跑。”

“他跑不跑，取决于武昌还能不能待。”朱徽婠站起身，走到顾长平身边，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条线，“现在武昌的粮食命脉捏在两个地方。一个是大冶铁矿，你每月用一万五千石陈米换他的铁。这笔粮是他维持军心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