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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
“湖广本地的缙绅。”朱徽婠的手指点在武昌城南,“左良玉每次征粮,都是让那个副将吴学礼出面跟大户谈。吴学礼拿着左良玉的手令进城,从几家大族的坞堡里挤出粮食来。大户们不是心甘情愿给的,是怕左良玉拆了他们的坞堡。”
“吴学礼。”顾长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就是马三信里提到的那个,连粥都喝不上的年月,买了一座三进大宅子的副将。
“他的银子,大概率是缙绅给的回扣。”朱徽婠的语气像在剥洋葱,一层一层往下剥,“左良玉派他去借粮,大户们私下塞他好处,他就在数字上做手脚。报上去十万石,实际上搞到十二万石,多出来的两万石进了大户和他的私囊。”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顾长平看她一眼。
朱徽婠没答这个问题。她转身走回桌前,从那摞账册里抽出一本封皮泛黄的旧册子。
“这是上个月从扬州盐检哨扣下来的一批盐船上搜出来的东西。”朱徽婠把册子翻到某一页,“船主是个跑武昌到扬州航线的老船帮。他在船底夹层里藏了一批私货,被吕九的人搜出来了。私货里除了盐,还有这本手抄的往来账。”
顾长平接过来看。账面上记的是寻常的粮食买卖,但每一笔交易的卖家栏里,都写着同一个名字,“吴记粮行”。
吴记粮行。武昌城南。
“吴学礼的买卖。”顾长平把账本合上。
“他从武昌缙绅手里低价收粮,转手通过盐船卖到扬州和九江,赚中间的差价。”朱徽婠把话说完,“每个月至少过手三四千石。这些粮食本该进武昌大营的锅里,现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签押房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光在两个人脸上映出橙红色的光斑。
顾长平把账本扔在桌上。
吴学礼贪墨军粮,这不稀奇。大明朝从上到下,哪个管粮的不贪?稀奇的是,这笔账被一个跑盐船的船帮子随身带着,而这个船帮子恰好被盐检哨截住了。
“这本账,是你故意让吕九截的。”顾长平看着朱徽婠。
朱徽婠没否认。
“我让沈纪在扬州码头安插了人,专门盯武昌方向来的船。”她把算盘拉到面前,碰了两颗珠子,“吴学礼的粮食生意,经手的船帮就那么几家。抓住一条线,顺着往上摸就行。”
“你的意思是,用吴学礼做文章。”顾长平靠回椅背。
“吴学礼是左良玉在武昌的钱袋子。”朱徽婠把那本往来账推到他面前,“他替左良玉从缙绅手里征粮,自己从中间捞油水。左良玉不是不知道,但他离不开吴学礼。因为武昌那些大户只认吴学礼的面子,换个人去谈,人家坞堡的门都不开。”
“你要把这本账捅给左良玉?”
“不。捅给左良玉没用。”朱徽婠摇头,“左良玉知道了,最多把吴学礼打一顿军棍,然后继续用他。因为他没有第二个人能干这个活。”
“那你想怎么用?”
朱徽婠抬起眼,目光落在舆图上武昌城南码头的位置。
“把这本账送给武昌的缙绅。”
顾长平手指停住了。
“吴学礼拿着左良玉的名头去征粮,再偷偷把粮食倒卖到扬州赚差价。缙绅们以为自己交的粮全进了大营,实际上被吴学礼吃了一半。”朱徽婠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账本,“这些大户最恨的不是被征粮,是被人当傻子耍。”
让被薅羊毛的人知道,薅他们的手不干净。
缙绅们愤怒之下会怎么做?闭门不出,拒绝交粮。他们有高墙坞堡,有私兵火铳。左良玉又不敢真的拆坞堡,拆了就彻底断了粮源。
吴学礼的粮路一断,武昌大营就会彻底断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