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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镇,黄崖口长城。
北风卷着砂砾砸在青砖上,发出尖锐的哨音。
城墙垛口背风处,缩着六个大明守备军的老卒。他们身上的鸳鸯战袄褪成了灰白色,袖口裂开,露出里面发黑的烂棉絮和枯草。
一个断了半截手指的老卒蹲在火盆边,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盆里的炭火。木柴是他们昨天拆了城楼门板劈下来的,受了潮,烧起来全是呛人的浓烟。
老卒没躲,干瘪的脸几乎贴在火苗上,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可怜的温度。
旁边的瘦高个解开腰带,又往里收了一格,死死勒住干瘪的肚皮。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饼子,放在牙上咬了一口。
没咬动。
他把饼子扔在青砖上,用刀背砸成几块,捡起一小块含在嘴里,用口水慢慢泡软。
“这日子没法过了。”瘦高个咽下带着沙土味的饼渣,往地上吐了口酸水,“上个月发下来的军粮,一石里头掺了三斗沙子。这个月连沙子都没了。百户说兵部拨不出饷银,让咱们自己想办法度日。”
“想办法?去哪想?”另一个矮个子靠在城墙上,双眼无神地看着灰蒙蒙的天,“往年实在挨不过去,还能下山去村子里‘借’点衣食。昨天我带人去山下转了一圈。方圆十里的村子,老乡跑得干干净净。水井填了,磨盘砸了,地里的枯草都让流民扒光了。去借个屁。”
老卒停下拨火的动作。
“都怪中原那帮流贼。”老卒咬着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听说李自成在河南打了大胜仗。左良玉的八万大军全给打散了。朝廷的粮草军饷,全填了中原那个无底洞。咱们这穷乡僻壤的边军,早被上头当死人扔了。”
瘦高个叹了口气,把剩下的碎饼子小心包好,塞回怀里。
“再这么下去,建奴不来打,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一阵穿堂风刮过,火盆里的烟被吹散。老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习惯性地探出头,往关外看了一眼。
地平线的尽头,升起了一团黑云。
老卒揉了揉眼睛。
青砖开始有规律地震动。墙角缝隙里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火盆里的几颗火星被震得跳到了地上。
那根本不是云。
漫山遍野的骑兵充斥了视线。
战马打着响鼻,马蹄翻起冻土。没有整齐划一的阵型,只有如同黑色潮水般的冲锋。满、蒙、汉八旗联军的战旗在风中狂舞,像决堤的黑水,从漠南蒙古的方向席卷而来。
“敌袭——”老卒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烽火台上的干狼粪被点燃。黑色的狼烟刚升上半空,就被猛烈的北风吹断。
狼烟已经没有意义了。
在狼烟燃起的同时,清军的前锋骑兵已经压到了黄崖口关下。
箭雨遮天蔽日。
三棱破甲箭带着凄厉的风声砸向城头。瘦高个刚站起身,脖子就被一箭贯穿。巨大的力道带着他的身体往后仰,连同那件破旧的鸳鸯战袄一起,死死钉在身后的木柱上。血顺着箭杆流下来,滴在火盆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矮个子连滚带爬地往城楼通道跑,两支重箭接连扎进他的后背。他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再没了动静。
老卒手里的刀拔出了一半。
城门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包着铁皮的撞木在上百名满清步卒的推动下,一次次砸在年久失修的城门上。门轴断裂的木头撕裂声在风中传出很远。
随着最后一声轰响,沉重的木门向内倒塌,激起大片尘土。
数不清的铁骑踏着碎裂的门板,涌入黄崖口。
这根本称不上战斗。只有单方面的物理碾压。驻守黄崖口的几百名明军,连一个完整的防御枪阵都没结出,就被满清铁蹄踩成了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