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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拢弟兄们的尸首。”顾长平把名册递还给王七,他转头看向河床底,那里躺着几千匹战马的尸体。多数是被地雷炸烂了腿,或是被榆木炮打碎了头骨。死马的皮肉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尚未完全僵硬。
“辅兵动手。”顾长平下达死令,“把那些刚死不久的战马扒皮、割肉。马革裹尸,把战死的弟兄全裹紧了,用麻绳捆实,绑在空下来的马车上。带回徐州,厚葬。”
黄得功眉角跳动两下,没有出言阻拦。在这等恶劣的气候下,挖不出坟坑,带着几百具尸体行军是极大的累赘,用马皮包裹防腐,这是战场上最冷酷也最实用的法子。
一队队辅兵拔出短刀,冲向那些倒毙的战马。刀锋切开马腹,伴随着热气升腾,整张马皮被合力剥下。
他们将同袍残缺不全、冻得梆硬的尸身放入血淋淋的马皮中,麻绳一圈一圈勒紧。几百个暗红色的包裹被整齐地码放在清空的马车上,血水顺着车板缝隙滴落。
“剩下的建奴和降卒的尸骸,别留在沟底。”顾长平指向那堆如山峰般的死尸,“一万人死在这儿,等开春化冻,这地方就是一场大瘟疫。堆到一起,把那些劈碎的废车板填进去当柴,烧了。”
数千名步卒用长枪挑起地上的尸体,层层叠叠垒成三座巨大的京观。破损的车轴、断裂的枪杆被填入缝隙中。
辅兵搬来缴获的猛火油罐,毫不吝啬地砸在尸山上。火油顺着皮甲和血肉流淌。
几根火把被掷入其中。
大火轰然窜起,火舌舔舐着残肢断臂,发出令人牙酸的油脂爆裂声。刺鼻的焦臭味冲天而起,熏得人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大火映红了沙沟营的夜空,将周围的积雪烤得融化成水,又在低温下迅速结成光溜溜的冰面。
物资清点同步展开。
干涸的河床上,几万辆重型马车延绵数里。倾覆的车厢里,数不清的白银锭子、金银器皿散落在污泥中,有些甚至和残缺的内脏混在一起。成箱的蜀锦、缎子被地雷炸出几个大洞,半截泡在血水里。
更扎眼的是那一袋袋堆积如山的粮食。这是建奴从沿途府县粮仓里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王七走到一辆半毁的粮车前,拔出尖刀挑开麻袋。饱满的陈米哗啦啦流出,落在雪地上。
“爷。”王七回过头,“金银少说有几十万两,粮食起码二十万石。咱们带来的辅兵有限,车架坏了一小半,全都运走,脚程快不了。”
顾长平弯下腰,抓起一把混着雪水的陈米,用力攥紧。
“金银财帛,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顾长平拍掉手里的泥水,声音不容置疑,“但粮食排在第一位。把每一辆完好的大车全装满粮食。落在地上的,连着泥雪一起铲进麻袋里。一粒粮食都不准给我丢在这里。”
在大明末年的乱世,金子银子不能填饱肚子,粮食才是活命的本钱,是供养军队、拉拢流民、打造火器的底气。
三万名士兵像不知疲倦的工蚁,在火光中疯狂搬运。那些幸存下来的老百姓,被冻得瑟瑟发抖,呆滞地站在高堤上。
顾长平没有放他们离开,而是让赵石头带人将几万名青壮挑选出来,发给他们干粮,充当推车的苦力。
剩下的跟在大军后面,能不能回徐州,就看他们的命数了。
沉重的车轮重新滚动。几百具马革裹尸的同袍遗体走在最前,装满粮食和财宝的庞大车队紧随其后。
大军调转方向,顺着来时的野路,踏着微山湖的冰面,向南边的徐州桥头堡进发。
顾长平立在车队最后,冷眼注视着北方那片漆黑的天际。
图尔格逃了。最多不过三天,阿巴泰的主力就会得知前锋折戟、辎重被劫的消息。
一万精锐的覆灭,加上几十万两金银的遗失,足够让那位满洲亲王陷入彻底的狂怒。
真正的血肉磨盘,才刚刚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