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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北门两里外。
图尔格勒马停在风雪中。逃回来的轻骑兵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战马脱力,口鼻喷着带血的白沫。一个半边脸被冻伤的佐领走到图尔格跟前,摊开粗糙的手掌。
掌心躺着半截折断的箭羽,以及一块两寸长的生铁破片。
“主子。”佐领声音打着颤,“箭是从城头上射下来的,连弩平射。那铁片,是地下炸出来的。草皮底下埋着火雷,踩上去就响。”
图尔格拿起那半截断箭。三棱倒刺,精钢打造,箭杆上刻着简单的编号。
再看那块边缘参差不齐的生铁片,内侧还残留着黑火药爆燃后的焦糊味。图尔格手指攥紧,粗糙的铁片边缘割破了手心的老茧,渗出血珠。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茫茫雪原,死死钉在徐州城那堵泛着反光的冰墙上。
没有红夷大炮的轰鸣,没有乱糟糟的排枪。只有算计到骨头里的暗雷,和整齐划一、不留活口的连弩齐射。
这套做派,这等军器。
图尔格咬着后槽牙。沙沟营那场大雪里,一万镶黄旗子弟就是被这些东西活活堆死的。
那支连面都没露全的明军,带着几十万两金银和满车的粮食,一路南下,扎进了这座城里。
“退。”图尔格把断箭和铁片揣进怀里,拽转马头,“退后三里,沿官道两侧下马结寨。不准再派人去城墙底下送死。等大帅的主力。”
未时三刻,天空飘起大片雪花。
北方的地平线边缘传来持续的低沉轰鸣,地面的浮雪跟着跳动。一条黑色的长线在雪原上铺开,犹如决堤的潮水,向着徐州城缓慢推近。
阿巴泰的三万大军到了。
没有鼓角争鸣,满洲铁骑的行军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三万重甲骑兵分作左中右三个庞大的方阵。
大军中央,几百辆大车在雪地里跋涉。车上没有辎重,拉的全是从方圆百里村镇里拆下来的粗大房梁、合抱粗的树干和沉重的青石磨盘。
跟在大车两旁的,是几千个被麻绳串成一排的汉人壮丁。壮丁们穿着单薄的破衣,肩膀上扛着门板、麻袋,在八旗兵的皮鞭下踉跄前行。
大军在距离徐州城北门五里处的开阔地停住。
阿巴泰骑在一匹高大的辽东战马上,手里握着生牛皮马鞭。他身披重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图尔格带着几名亲兵策马迎上去,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雪地里。
图尔格双手呈上那截断箭和生铁片。
“大帅。”图尔格声音粗哑,“人在里面。”
阿巴泰没有接那两样物件,只抬眼扫过。他提起马鞭,遥指几里外的徐州城。
青砖城墙被一层厚厚的冰甲包裹,阳光照不透阴云,冰面折射出惨白的亮光。
护城河的坚冰被凿成犬牙交错的冰锥,城门外的空地被铲得干干净净。城头上没有杂乱的旗帜,只有一排排粗黑的铁炮管探出女墙。
这是一头缩进铁壳里的刺猬,摆明了要在这里跟大清的铁骑死磕。
阿巴泰久经沙场,这种反常的城防布置让他眉头紧缩。
大明的城池,多半一触即溃,或者靠着高墙深壕死守。像这种在城外布满暗雷、连护城河都改造成陷马坑的毒辣手段,全不讲兵法正途,纯是奔着放血来的。
“扎营。”阿巴泰把马鞭丢给一旁的亲兵,“外围挖三道壕沟,立两层拒马。把抓来的南朝人分作十队,伐木、造车。”
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八旗大军展现出极高的战争素养。几万人下马,辅兵在冻土上挥舞铁镐。
火盆在雪地里燃起,烧软冻土后,尖锐的木桩被重锤砸进地里。一座庞大而森严的连营在徐州城外迅速成型。
徐州北城门楼上,寒风刮骨。
顾长平拢了拢身上的黑皮大氅,双手扶着冻透的城垛。黄得功提着方天画戟立在身侧,眉角的刀疤冻得发紫。
老将的视线在几里外的清军大营上梭巡。
“是个难啃的骨头。”黄得功往手心哈了口热气,“阿巴泰吃了沙沟营的亏,脑子反倒清醒了。三万铁骑压境,换做别的建奴将领,早就驱赶辅兵直接冲城了。他倒好,在五里外按兵不动,稳扎稳打。”
顾长平看着那些被八旗兵驱赶着干活的汉人壮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