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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山上的枯树挂满冰溜子，把树枝压得低垂。

大明朝的心脏被裹在一层惨白的寒霜里。

长安左门外的石狮子积着半尺厚的雪，九门紧闭，五城兵马司的巡街锣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敲不散这座城池里的死气。

内阁首辅值房内，三个铜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热浪逼人。

周延儒穿着大红绯袍，端坐在紫檀大案后，两根手指捏着一张三指宽的桑皮纸。纸页边缘带着火漆残渣。

这是他安插在山东地界的暗线送回来的绝密情报。

沙沟营。伏击。阿巴泰辎重尽毁，前锋折损一万精骑。

纸上的墨迹写得清清楚楚。这等功绩，放在崇祯十五年的光景里，足够让带兵的主将加官进爵，荫庇三代。

但周延儒的脸上没有半点喜色，脸皮紧紧绷着，法令纹如刀劈斧凿般深陷。

带兵的人是顾长平。那支在沙沟营把大清巴牙喇按在冰河里绞杀的兵马，出自庐州。

周延儒拿起一旁的端砚，重重砸在地砖上。砚台碎裂，残存的墨汁飞溅在绯色官服下摆，染出一片漆黑。

没有内阁的票拟，没有兵部的堪合，没有皇上的圣旨。四万装备精良的步卒，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跨过江淮，横穿徐州，直插山东腹地。

大明朝自有章法。边军调动，哪怕只是一营兵马，也得层层上报，由内阁兵部核验兵符。顾长平此举，视大明律例如无物。拥兵自重，擅离驻地，跨省截杀。这是活脱脱的军阀，是无法无天的草寇行径。

周延儒端起案头冷透的茶盏，一口饮尽。生冷的茶水顺着喉咙灌进胃里。

比起满洲人破关打劫，他更忌惮顾长平这种不受节制的刀。阿巴泰抢完就撤，顾长平却在刨大明的根。江北十几万兵马，要是全脱离了朝廷的掌控，内阁的话在长江以北就成了一堆废纸。

这事绝不能如实上奏。若是让皇上知晓顾长平打赢了建奴，以皇上如今病急乱投医的做派，定会下旨大加封赏，甚至把整个南直隶的兵权全交托出去。

到时候，他这个内阁首辅拿什么去制衡江南的庞大文官集团？

压下来。必须压下来。

更漏滴答作响。值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雪片钻进屋子。

一个穿着青色曳撒的小太监低着头，踩着细碎的步子走到案前。这人名义上是司礼监的杂役，暗地里却是周延儒用真金白银喂饱的耳目。

小太监从袖口里掏出一个蜡丸，双手递上，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门重新关严。

周延儒捏碎蜡丸，展开里面的薄绢。

字迹极细，是刚刚从徐州方向传来的飞鸽传书。

“顾部进驻徐州，驱逐全城百姓出城。阿巴泰主力三万进抵徐州北门外扎营。双方未动刀兵。”

周延儒死死盯着那几行字。驱赶百姓，占据坚城，建奴主力到了城外却按兵不动。

沙沟营的伏击，密报里没提只言片语。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这就是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强占了朝廷的重镇，建奴大军紧随其后。

周延儒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拨动了一下。一个极其恶毒的计策在心底生根。

没有请调文书，这叫图谋不轨。夺取徐州，这叫占城自立。建奴扎营不攻，这叫暗通款曲，内外勾结。

好一个顾长平。在江淮纵兵劫掠不够，现今竟然引着建奴铁骑过江。

周延儒站起身，扯下衣架上的紫貂大氅披在肩头。

“备轿！”周延儒对着门外大喝，“入宫！”

乾清宫东暖阁。

漏壶里的水滴滴答答，更鼓敲过了三更。

崇祯皇帝披着一件半旧的明黄常服，坐在一堆高高摞起的奏折后面。登基十五年，他熬干了心血，头发花白，眼窝深陷，两颊凹瘪下去，整个人像一根快要烧完的残烛。

紫禁城外，建奴的游骑已经出现在通州。顺天府九门闭死，京营那些老弱病残被赶上城墙，手里拿着生锈的刀枪。京师的粮价一天翻了三倍，大户人家把大门用青砖彻底封死。

崇祯面前摆着一份蓟辽总督王永吉送来的请罪折子，气得浑身发抖。万余残兵在关外连建奴的影子都不敢碰，直接龟缩不出。保定兵走到半路闹了哗变。刘泽清干脆装病死守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