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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风刮在脸上如刀割。徐州城北门城楼,几杆大旗在冷风里扯出干瘪的声响。
城外五里,清军的连营扎得密不透风。木栅栏外竖着拒马,壕沟挖了三道。从那日试探攻城留下一地尸体退去后,整整五天,建奴大营再没派出一兵一卒。
不动如山。
黄得功把方天画戟插在冰槽里,两只粗糙的手掌互相搓搓,抓起一把雪抹在脸上。
“五天了。”黄得功吐出一口白气,“连个探马都不派到护城河边转悠。这帮鞑子改吃斋念佛了?”
顾长平裹着黑熊皮大氅,靠在女墙上,视线盯着远处那片如蚁群般密集的营帐。
“狼饿的时候才嚎,吃饱了只会趴在暗处盯活物。”顾长平开口,声音在冷风里没有起伏,“阿巴泰不缺粮。他从长城一路杀到山东,沿途府县的常平仓全进了他的腰包。哪怕沙沟营折了一批辎重,留在界河县和各处据点的粮草,敞开肚子吃一个月也见不了底。”
黄得功咧开嘴,脸上的刀疤挤作一团。
“不撤也不打。他这是想把咱们活活困死在徐州?”
“困不死。”顾长平转身,走到火炮阵地旁,“徐州府库里有二十多万石陈米。城里的百姓和流民全赶过淮河了。满打满算,咱们城里这几万人,嚼谷两年都够。他想耗,我就陪他耗。”
事实就是,徐州城现在是一座彻底与外界隔绝的孤岛。
北面是阿巴泰的三万大军,南面是冰封的驿道。山东境内的塘报送不进来,金陵兵部的调令也过不了淮河。
顾长平连半点朝堂的风声都收不到。
他压根不知道,远在京师的乾清宫里,崇祯皇帝已经盖了玉玺,把他这个江北剿匪提督的官帽子摘了个干净。一道将他定性为“叛党”、悬赏万金要他项上人头的圣旨,正顺着另一条官道发往凤阳和江南诸镇。
不知道,也无所谓。
顾长平从没指望过大明朝廷的接济。这年头,身上穿的官服全是纸糊的,只有手里握着的刀枪和堆在仓库里的粮食是真金白银。
周世臣裹着两层棉袍,顺着马道爬上城楼。他在冰面上打滑,险些摔个跟头,身旁的辅兵眼疾手快架住他。
“提督大人。”周世臣站稳身子,拱手行礼,鼻尖红得透亮,“城内各营的米粮发下去了。柴火管制得严,只准伙房做饭时生火。辅兵把城里空宅子的门窗全拆了,够烧三个月。”
“巡城营有无纰漏?”顾长平问。
“抓了两个偷藏白酒的老兵痞,按规矩,打了军棍,扔进敢死营了。”周世臣答得干脆。
顾长平点头。徐州城这台机器在这五天里运转得严丝合缝,火药上膛,连弩压弦。每个人都在等那场必将到来的血战,偏偏城外的阿巴泰把弦松了。
越是安静,藏在底下的算计越毒。
城外五里,清军中军大帐。
十二个大炭盆将毛毡帐篷烘烤得发烫。阿巴泰没穿铁甲,一身玄色杭绸常服,盘腿坐在虎皮交椅上,手里盘弄着一对核桃。核桃外壳包浆油亮,这是前几日从兖州孔府一位老爷的手里剁下来的。
图尔格大步跨进帐门,带着满身寒气,左臂的吊带换了条干净的白麻布。
“大帅。”图尔格单膝点地,声音透着亢奋,“外头放出去的游骑回来了,网撒出一百里,把徐州周边的山坳、废窑洞翻了个底朝天。”
阿巴泰停下手里的核桃:“刮出多少两脚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