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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北门外。冷风卷过，带不起半点雪沙，地皮全被冻结的血水黏住。

一半庐州步卒列阵在城外十里警戒，剩下一半人握着铁锹、推着独轮车，在城墙根底下翻找清理。

那是十三万流民的命。没人能数得清到底死了多少。城墙下方百步之内，根本找不到一具完整的遗骸。

被火炮轰，被战马踩，被重甲步卒踩，人堆叠着人，皮肉骨骼碾碎在一起，冻成了厚厚的一层红黑色冻土。根本辨认不出人形。踩上去，靴子底拉出粘稠的血丝。

赵石头带着人，把那些还能看出女真服饰的死尸拖出来。没咽气的，补一刀；断了手脚没法反抗的建奴，直接捆了麻绳，像扔麻袋一样扔上推车。

“六千一百二十个脑袋，全是真夷。”赵石头大步走到顾长平跟前，手里的账册沾着血，“抓了两千四百个活口。多是被火炮震碎了内脏，或者让雷炸断了腿逃不掉的。没几个全须全尾的。”

顾长平站在塌了一半的瓮城边，冷眼看着辅兵把一车车自己人的遗体往城内运。

“咱们的人呢？”顾长平问。

赵石头把账册往后翻了一页，嗓子有些干哑：“阵亡八千七百三十九人。重伤三千九百一十一人。轻伤没法算。”

数字砸在青砖上，分量沉甸甸。从庐州带出来的四万步卒，没满一个月，折了将近一万三。

光是瓮城和北门马道上的那场白刃战，就填进去大半。披着多层重甲的女真兵太硬，两个庐州军的命，才能勉强换掉一个八旗兵。

“重伤的那些弟兄，棉衣被血浸透，又在风口里冻了半宿。随军大夫说，大半人熬不过这个冬天。”赵石头把账册合拢，“腊月十七了，快过年了。”

顾长平没回话。他转身走下城头，踩着粘稠的石阶步入城内。

徐州城西的一大片民宅被清空，门板全卸下来拼成板床，改成了临时伤兵营。院子里架着几十口大铁锅，开水翻滚，浓烈的草药味和金疮药的苦涩味把整条街熏得发苦。

闷哼声从一个个院落里传出来。军医在床板间来回穿梭，手里拿着剪子和烧红的烙铁，处理溃烂的皮肉。忙得恨不得生出十二只手来。

顾长平踏进一座大院。几个胳膊腿缠着渗血绷带的轻伤兵靠在墙根底下，正大着嗓门吹牛。

“老子长枪一抖，直接给那个镶黄旗的牛录额真扎了个透心凉！那鞑子跟铁塔似的，还不是让老子一脚踹下了城墙！”一个黑脸汉子唾沫横飞。

“放你娘的屁！”旁边一个吊着膀子的瘦子破口大骂，“要不是老子拿铁盾帮你挡了那鞑子的一骨朵，你那脑袋早成碎西瓜了！你那枪还是老子帮你扶稳才扎进去的！”

“嘿！你个猴崽子，抢老子功劳是不是？”

黑脸汉子作势要踢，牵动了腿上的伤，疼得直咧嘴，惹得周围的伤兵哄堂大笑。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就靠这点荤素不忌的浑话，压着心头那股随时会崩溃的紧绷感。紧张的气氛也在这笑骂声中舒缓了几分。

顾长平站在屋檐下，静静听着。没人通报，也没人注意到这位江北提督。他走到院子拐角。

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军医正给一名腹部拉了道大口子的前军老卒包扎。军医手抖得厉害，麻布绷带缠了两圈，没压住出血点，暗红的血水一个劲儿往外涌。

老卒疼得脸色铁青，死死咬着一块破木片，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让开。”顾长平走上前。

军医手一哆嗦，转头看清来人的飞鱼服，吓得就要往地上跪。

顾长平没理会他，直接拿过那卷麻布绷带，另一只手抓起旁边陶罐里的高纯度烈酒，毫不迟疑地倒在老卒的伤口上。老卒闷哼一声，浑身绷死。

顾长平双手翻飞。朱徽婠在庐州教过止血包扎的章法，他看在眼里，此时用出来丝毫不乱。

先垫上一块干净的厚麻布压住伤口，绷带绕过腰际，交叉用力勒紧，最后打了个死结。血水堪堪止住。

顾长平直起腰。手心沾满了老卒的血。粘稠，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