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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认是个在乱世里不要脸面、抛弃底线的人。为了活下去，他能拿流民的命去蹚雷，能把几万溃兵逼成死战的疯狗。

可眼前这四万人，原本就是些只求一口饱饭的流民和溃兵。他把他们带出江北，带到这冰天雪地的山东。

没有朝廷的粮饷，没有友军的支援。他们就凭着每个月五两银子，几斤肉，就敢跟着他来跟全天下最凶悍的八旗铁骑拼命。

为了什么？就为了他心里那点压不住的、汉人的底线。

那块立在徐州城南的青石碑，很快又要添上八千多个没有名字的主人。这八千多条人命，再也等不到过年团圆，永远留在了崇祯十五年的风雪里，换来了一场硬碰硬的大捷。

沉重的脚步声踏破院子里的喧闹。黄得功大步走进来。

老将身上的铠甲没卸，几道醒目的刀痕横在护心镜上，暗红色的血污糊满了肩吞。他直接越过那些伤兵，走到顾长平身后。

顾长平站在水盆边，正用凉水冲洗手上的血。水浸没皮肤，洗去红色，留下一片冻僵的青紫。

黄得功停下脚步。他打了一辈子仗，见惯了那些坐在大帐里发号施令的文臣武将。

打胜了，他们在战报上揽功；打败了，就把罪责全推给手底下的泥腿子。几千几万人的生死，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折子上几滴墨水。

可黄得功清楚，眼前这个在沙盘前算计人命眼都不眨的狠角色，此时站在满院子伤兵中间，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重，装不出来。

一只宽厚粗糙、生满老茧的大手扬起。

“啪”的一声闷响。

黄得功的巴掌重重拍在顾长平的后背上，力道大得让顾长平的身形往前晃了晃。

“小子，干得不错。”黄得功声音粗犷，带着连日厮杀后的沙哑。

没有称呼提督，没有官场上的虚礼。这一巴掌，是百战老将对同生共死的袍泽最直白的认同。

黄得功收回手，走到水盆边，也不嫌水里飘着血丝，掬起一捧水胡乱抹了把脸。

“老子刚见你那会儿，坑左良玉，算计周延儒，拿百姓的命蹚雷，老子打心眼里瞧不上。”

黄得功甩掉手上的水珠，压低嗓音，“大明朝的官，多的是这种踩着人骨头往上爬的狗杂碎。”

顾长平拿起旁边的一块粗布，擦干冻僵的手：“现在呢？”

“现在？”黄得功咧开嘴，牵动脸上的刀疤，“你小子有种。建奴在关外把大明的九边精锐打成缩头乌龟，入关如入无人之境，没人敢硬碰硬。你带着一群流民溃兵，生生挡住了建奴的锐气。大明朝缺的哪是什么运筹帷幄的圣人，缺的就是你这种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疯狗。”

顾长平把粗布扔在盆沿上，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伤兵。

“侯爷抬举。我不当什么卫国英雄。”顾长平语气平稳，却透着股料峭的寒意，“这么干，只因建奴连条活路都不给。他们拿汉人当两脚羊，我就只能剁了他们的爪子。”

“管他娘的为了什么！”黄得功大掌拍在水盆边缘，水花四溅，“老子只认一条。你带弟兄们打了胜仗，立住了汉人的骨气。往后朝廷降罪也好，酸腐文人戳脊梁骨也罢，老子黄得功，认你这个提督。”

迎着黄得功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顾长平心底明镜一般。

在乱世，一个百战老将的承诺，比皇帝的圣旨更重。

“认我就好。”顾长平眼底生出狠厉，“阿巴泰跑了，只要徐州不丢，建奴在山东就没法肆无忌惮了。但是擅离驻地，抢占徐州，不知道京城那位还坐不坐的住。”

黄得功拔下腰间的酒囊，咬开塞子猛灌一口，递给顾长平：“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城头这一仗，火炮的威风、弟兄们的胆气，全打出来了。谁敢来挡道，老子一戟捅死他！”

顾长平接过酒囊，仰头灌下。

劣质的烧酒顺着喉咙刮入腹中，化作一团火在胃里烧开，硬生生驱散了骨缝里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