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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楼内,寒风灌进残破的砖缝。顾长平捏着那块半截烧焦的木炭,指腹在羊皮地舆图上划出一道黑线,将徐州与北面那片无名丘陵连在一起。
“五万人,带着虎蹲炮和弗朗机,这不是急行军能带的辎重。”顾长平把木炭扔回火盆旁,拍掉手上的灰屑,“刘泽清这头老狐狸,根本不是刚到。”
黄得功把啃得只剩骨头的马腿往地上一砸,骨头磕在青砖上断成两截。老将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
“你是说,他早就到了?”黄得功嗓门粗重。
顾长平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徐州北门外那片染血的空地模型上。
“阿巴泰围城五天,刘泽清就在百里外趴了五天。”顾长平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他在等。等咱们跟建奴把脑浆子打出来,等阿巴泰把力气耗干。只要徐州城破,他掉头就走;只要阿巴泰败退,他就出来收网。”
黄得功脸上的刀疤涨得紫红,一脚踹翻旁边的火盆架子。炭火散落一地,把地上的积雪烫出几个黑窟窿。
“直娘贼!”黄得功破口大骂,“老子带着弟兄们在城头上拿命填,他刘泽清躲在雪窝子里看戏!现在出来捡现成的便宜!”
“抱怨没用。”顾长平脚踩灭一块滚到靴边的火炭,看向徐三,“刘泽清手底下跑了多少?”
徐三单膝跪在地上,甲叶上还挂着融化的雪水。
“回爷,南路防线一碰就碎。阿巴泰带着差不多八千骑,从缺口杀出去了。”徐三答得干脆。
顾长平盯着沙盘。沙沟营折了一万,徐州城下填进去一万,刘泽清在无名雪坡又吃掉一万。阿巴泰带进山东腹地的三万主力,硬生生被打得只剩八千。
“算上界河县留守的那一万老弱辅兵,山东境内的建奴,满打满算也就一万八千人。”顾长平的手指顺着官道往北推,最后停在界河县的位置,“阿巴泰的粮草让七叔烧了个干净。他现在手里那八千骑,没吃没喝,在雪地里熬不过三天。”
黄得功大步走到沙盘前,眼里爆出凶光。
“那还等什么!”老将双手按在木框边缘,“界河县是个没城墙的小破县城,防不住建奴。但只要刘泽清带那五万生力军往北一压,把界河死死围住,玩一手围点打援。阿巴泰那八千骑要么饿死,要么回援被火器打成筛子。这局死了!”
顾长平看了黄得功一眼,视线移回徐三身上。
“刘泽清去界河了吗?”
徐三摇头。
“那五万人连官道都没敢下,收拢尸体割了脑袋,掉头往东走了。看路线,是退进兖州府地界找城池躲着去了。”
敌楼内只剩风刮过破布的猎猎声。
黄得功愣在当场,那双牛眼瞪得浑圆。五万大明精锐,刚刚打了一场胜仗,面对八千疲惫残军,竟然不追击,不去端老窝,反而缩头跑了。
“废物。”黄得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一拳砸在沙盘边缘的木柱上,震落一头灰土,“五万头猪,都比他刘泽清有种!”
“他不敢分兵。”顾长平双手撑在案几上,“阿巴泰没死。那八千重骑只要没打光,随时能把他的步卒咬下一块肉。刘泽清怕死,他拿到了一万颗建奴首级,杀良冒功把折子一写,这泼天的富贵就算落进他口袋了。犯不上再去跟阿巴泰拼命。”
阿巴泰逃过一劫。界河那一万留守兵马和半个山东的劫掠粮草,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黄得功一把扯下腰间的空酒囊砸在地上。
“提督,给老子两万兵。”黄得功转身直视顾长平,“刘泽清不去,老子去!趁他病要他命,趁着建奴还没缓过气,老子去界河把阿巴泰的脑袋拧下来!”
顾长平直起腰,走到敌楼边缘,看向下方残破的瓮城。
辅兵正用破车把一具具弟兄们的尸体往外运。石阶上的血水冻成了红冰,铲子刮在上面嘎吱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