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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雪停了。
徐州城里没挂一盏红灯笼。风刮过结冰的马道,带起一阵白毛风,砸在士卒的冷锻铁甲上沙沙作响。
顾长平传下军令,把沙沟营拉回来的死马肉切了。辅兵用破木料架起几十口大铁锅,熏得发黑的马肉块在开水里翻滚,油脂混着盐巴浮在表面。按人头,每人一碗肉汤,两块肉干。外加半壶烧酒。
烈酒原本是军工厂送来给伤兵洗伤口的,顾长平让人兑了六成的井水。每人五两,多一滴没有。在这随时会掉脑袋的孤城里,喝醉等同于把脖子洗干净送给建奴。
破败的民宅院落里,篝火点了起来。火光映着一张张沾满黑灰和血痂的脸。有人用粗糙的手指敲着缺口的头盔,扯着公鸭嗓唱起淮西小曲。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却惹得周围的汉子们跟着用刀鞘拍打地面打着拍子。
草药的苦涩味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被这股劣质的酒肉香压下去几分。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有口热汤,有口酒,这就叫过年。
顾长平靠在北门残破的敌楼外,肩上披着一件没染色的灰布大氅。脚下的徐州城,橘红色的篝火像麻子一样嵌在黑漆漆的街巷里。
手里端着个木碗,低头喝了一口。
酒水入喉,一股夹杂着井水生涩和烈酒辛辣的怪味直冲鼻腔。
难喝。
他把木碗搁在女墙上,双手抄在飞鱼服的袖子里,俯瞰着这座千疮百孔的城池。火光点点,像落在雪地里的萤火虫。小曲声断断续续飘上来。
这是他在大明朝过的第一个年。
脑子里前世那些车水马龙的画面早已糊成一团。记忆被这半年来尸山血海的真实感硬生生挤了出去。人死过一次,骨子里就只剩下一件事——活下去。
那个长在和平年代的躯壳早死在河南的乱葬岗里,现在的他,是踏着几万人骨头站在这里的江北提督。
那句想家,在喉咙里转了一圈,被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这地方,回不去了。
丑时三刻。城内大部分篝火只剩暗红的炭火,士卒裹着硬邦邦的破棉被靠着墙根打盹。南门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撕开夜风。
守在顾长平身后的赵石头按住绣春刀柄,转头看向南面。不过半柱香,一名陷阵营老兵踩着石阶快步跑上城楼,单膝砸在青砖上。
“爷,南门吊上来两个人。是七爷回来了。还带了个大司马跟前的人。”
顾长平转身走向敌楼。
敌楼里,火盆里的木炭烧得正旺。王七跨过门槛,头上戴着的毡帽结满冰霜。他扯下帽子,随手拍打两下,露出那只满是血丝的独眼。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周勇。这位沈廷扬的亲兵校尉,跟着王七穿过外围防线时,借着月光看到了北门外那座由碎砖、血肉和冰层砌成的巨大废墟。
金陵大营的重甲步卒虽然精锐,但周勇很清楚,换作江防大营,绝对扛不住把外墙都轰塌的猛攻。
而这些穿着破旧棉甲的流民溃兵,竟然硬生生挡住了建奴三万主力的狂轰滥炸。这份震撼,让他面对顾长平时,不自觉地矮了半截。
此刻周勇没了在金陵大营里的威风,双层棉甲上全是干涸的雪泥,嘴唇冻得发紫,两边脸颊皲裂出道道血口,透着股连日奔波的死灰。
“七叔,脚程挺快。”顾长平踢了个马扎过去。
王七没坐,走到火盆边烤着冻僵的双手:“路上遇到流贼的游骑散兵,绕了点路。在淮河边撞见周校尉,他跑死了四匹马,就为了找你。南边出事了。”
顾长平看向周勇。
周勇没凑近火盆,他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从怀里摸出一把割肉的小刀,挑开胸前甲片内侧缝死的线头。一个用防水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圆筒被他拽了出来。
“顾提督。”周勇嗓音嘶哑,像两块生铁在用力摩擦,“大司马让我把这东西,亲手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