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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石头走上前,接过油布圆筒,仔细检查了一遍封口,确认没暗器,这才递给顾长平。顾长平撕开油布,里面是一卷黄绫。绣着双龙戏珠,轴柄是上好的紫檀。
圣旨。
顾长平没下跪,更没找香案。他直接扯开绑绳,将黄绫在案几上摊开。火光照在墨迹和鲜红的玉玺大印上。字数不多,字字见血。
“……顾长平,目无朝廷,擅调兵马,强占徐州……勾结建奴,图谋不轨。褫夺其提督、锦衣卫指挥佥事一切官职。”顾长平视线扫过最后几行字,嘴角扯了一下。“……此獠定为叛党,天下共击之。斩其首级者,赏万金,封侯爵。”
敌楼里只有火炭爆裂的动静。黄得功挑开厚重的毡帘走进来,正好看到案几上那卷黄绫。“京城来的?”老将大步走过去,低头扫了几眼。他虽是个粗人,但也认得圣旨上的字。
黄得功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憋得通红,贯穿眉骨的刀疤像一条活着的蜈蚣在扭动。
“放他娘的狗屁!”黄得功一拳砸在案几边缘,厚实的木桌震得嘎吱作响,桌脚在青砖上犁出白痕,“老子们在徐州城下拿命填建奴的马刀,死了八千多号弟兄!那帮坐在京城暖阁里的杂碎,连建奴的毛都没摸着一根,提笔就给咱们定成叛党?”
黄得功一把指着城外的方向,唾沫星子乱飞:“勾结建奴?城外那垒得像山一样的建奴脑袋是假的?沙沟营抢的二十万石辎重是假的?”
打了一辈子仗,流了半辈子的血,袍泽兄弟的尸骨还没寒,换来个叛党的名头。黄得功胸膛剧烈起伏,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恨不得提着方天画戟杀进京师。
周勇看着暴怒的黄得功,冷硬地开口:“黄侯爷,朝廷不管真假。内阁首辅周延儒递上去的折子,说你们引建奴入徐州。皇上信了。这道圣旨,如今已经抄送南直隶、漕运总督府、凤阳巡抚。整个江南,都知道江北出了个拥兵自重的顾长平。”
顾长平把手按在圣旨上。一万两黄金,一个侯爵。崇祯为了杀他,真是下了血本。
“沈廷扬怎么说?”顾长平看向周勇。
“大司马把圣旨压在了兵部,没发给江防大营的各路总兵。”周勇盯着顾长平,声音发沉,“但压不住。这圣旨除了内阁正常行文,还有司礼监太监的暗线往下传。最多半个月,江南诸镇的兵马就会知道你已经反叛了。”
周勇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大司马让我带句话。徐州不可久留。带兵撤,趁着朝廷的大军还没集结,回庐州。庐州是你的大本营,那里有你经营的铁桶。”
顾长平看穿了周延儒的算计。这是一招阳谋。逼沈廷扬表态。
如果大司马不发兵,他就是伙同叛贼;如果大司马发兵,江防大营的三万铁甲就会在江北和徐州军拼个两败俱伤。不管怎么选,江南的兵权都会回到内阁手里。
回庐州?
顾长平抓起案几上的圣旨,手腕一翻,直接扔进了烧得通红的火盆里。
黄绫遇火即燃,火苗窜起尺许高,吞噬了上面鲜红的玉玺印记。周勇瞪大眼睛,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烧圣旨,这是株连九族的死罪,但在一个已经被定性为叛贼的人面前,这罪名轻得像一张纸。
顾长平看着火盆里迅速蜷缩变黑的圣旨。
“回不去。”顾长平拍掉手上的灰,“我这三万多人,要是这时候转头往南走,徐州这扇大门就彻底开了。”
他走到地舆图前,手指点在徐州北面。
“阿巴泰手里还有八千骑兵,加上界河县的一万辅兵和粮草,他要是缓过气来,发现徐州成了一座空城,他的铁蹄三天就能踩平江淮平原。”顾长平敲击着徐州的位置,“往东,刘泽清带着五万精锐躲在兖州。只要我这三万多人一动,撤退的阵型必然散乱,步卒在雪地里根本跑不过骑兵。”
“刘泽清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摘桃子的机会。前有朝廷剿匪的大军,后有建奴的铁蹄和刘泽清的冷箭。我这点家底,在回庐州的平原上得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王七活动着烤热的手指,独眼看向地舆图:“那就死守徐州?”
“死守?”顾长平转过身,走到沙盘前,“坐以待毙等他们把圈子缩紧,那是活靶子。周延儒既然下了本钱,咱们不拿来做局,白瞎了他这万两黄金。”
顾长平直视周勇,下达口信。
“你回去禀报大司马,徐州我不退。他要是还想保住江南的太平,就把火药和辎重给我运过来。朝廷要我的命,让他们自己带兵来拿。”